晚风裹着梧桐落叶,一圈圈卷过边线,枯黄的叶片擦着球鞋鞋底,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天边浓烈的橘红晚霞正一点点褪成灰紫,教学楼走廊的荧光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远处食堂飘来混杂着饭菜、油烟与蒸汽的淡香。这是高三日复一日的黄昏,喧闹、鲜活,可落在陈序意身上,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所有热闹都触碰不到他。
他抱着排球缓步走向器材室。铁皮房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房间里常年弥漫着橡胶老化、灰尘,还有一点点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靠墙整齐码放着深绿色的排球筐,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白球,边角布满无数次撞击地面磨出来的黑印。墙角盘着一卷备用球网,黑白相间的网线缠绕打结,旁边摞着护膝、护指、绷带,还有几双磨平纹路的旧球鞋。
陈序意弯腰,指尖蹭过球面沾满的塑胶碎屑,拿抹布一点点擦拭干净,才把球轻轻放进筐内。目光无意识扫过筐侧一处空出来的位置——往常这里,放着那副深蓝色护腕,是去年全队夺冠之后,队友凑钱给他买的礼物,边缘已经被手腕反复摩擦得起球。
现在那护腕锁在家里卧室的旧木柜里。铜锁扣合那一声“咔嗒”,一遍一遍,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循环回响。
收拾完全部器材,背上书包走出器材室。操场上的人已经稀疏不少,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学生,远处红色跑道上还有一两个慢跑的身影。陈序意沿着操场外围的步道慢慢往校门走,浑身肌肉都浸在疲惫里,肩背因为一下午反复挥臂发力持续紧绷酸痛。他右手垂在书包带旁,时不时不动声色地攥拳、松开,感受指节的酸胀,悄悄试着压住指尖细微的抖动。
脚步放得很慢,他在刻意拖延回家的时间。
只要一想到推开家门之后等待他的场面,心口就沉甸甸往下坠。昨夜争吵的画面还清晰地钉在脑海里,张淑芳坐在沙发上,声音尖锐紧绷,一字一句逼他做选择:要么主动去找陆振山申请退队,体面了结这件事;不然她就亲自跑一趟学校,直接去体育办公室找教练面谈。
在张淑芳眼里,排球是吞噬时间的累赘,会拖垮他的高考成绩;球队那群队友是不务正业的玩伴;就连去年那场赛场意外,也被她反复拿出来翻旧账,一口咬定打球只会惹是非,早晚再闯出祸事。
陈序意走出校门,跨出铁栅栏。街边路灯接连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在柏油路面。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呼啸驶过,带起一阵深秋的冷风,刮得脸颊微微发僵。
他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反反复复权衡两条路的得失。
退队,就不用再忍受校园里漫天的流言蜚语,不必日夜恐惧母亲冲进学校,不用时时刻刻活在对峙的阴影之下。代价是永远告别四号位,辜负和张弛、全队所有人一起冲击联赛冠军的约定,丢掉这片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压抑,毫无保留释放自己的球场。
坚持打下去,就要继续扛着旁人毫无根据的揣测,承受母亲无休止的盘问、猜忌与管控,时刻悬着一颗心,提防她去找陆振山。一旦母亲踏进教练办公室,把家里所有矛盾、她对排球队全部的不满一股脑摊开,他这个队长,在队员面前会狼狈不堪。
两条路,没有哪一条是轻松的,无论怎么选,都要舍弃很重要的东西。
上楼,指尖捏着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咔哒”一声开了,饭菜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顶灯亮着,张淑芳坐在布艺沙发上,手机搁在腿上,看见他进门,立刻抬眼望过来。她的目光直直锁在陈序意身上,锐利,带着审视,像细密的钩子,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回来得挺晚。”她开口,语气听着平静,可陈序意太熟悉她了,这平静之下,积蓄着压不住的情绪,“又是排球队训练?”
“嗯。”陈序意弯腰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球鞋上沾着操场的尘土,他下意识蹭了蹭鞋底。
“陆振山那个教练,也不知道体恤高三的学生。天天耗在球场上,哪还有精力看书做题。”张淑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件还带着汗味的深蓝色队服外套,眉头紧紧皱起,“我昨天跟你说的事,想好了没有?”
陈序意垂着眼皮,指尖无意识蜷缩,右手熟悉的发麻感又涌了上来。“联赛马上就要开打了,等打完联赛再说行不行。”
“打完联赛?打完联赛都临近期末,一轮复习都耽误大半!”张淑芳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现在的成绩,再把时间耗在排球上,高考拿什么考?去年那件事的闲话现在满校园传,你听不到?比赛场上但凡再出一点磕碰,所有人又要嚼你的舌根。我丢不起这个人。”
“那真的只是赛场意外,陆教练回看了整场录像,当时对面队员本人也没有追究。”陈序意低声辩解,声音很轻。
“意外?旁人传闲话的时候,谁会去分辨是不是意外?”张淑芳往前踏出一步,眼底带着一股执拗,“外人只会说你打球下手太重,把人打伤。我已经给你留了脸面,你自己去找陆振山申请退队,安安静静结束。非要逼我亲自跑到学校,当着你教练和队员的面谈吗?”
陈序意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一句话死死堵在喉咙。他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母亲推开体育办公室的门,站在陆振山面前,诉说她所有的不满,把家里所有的矛盾全盘托出。一旦这件事传到队友耳朵里,大家会怎么想。
“妈,别去找陆教练。”
“那你就给我答复。”张淑芳盯着他,丝毫不肯松口,“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我要一个确定结果。不然我直接去学校。”
说完,她不再继续争辩,转身走进厨房端菜,留下陈序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玄关。沉重的压力压在肩头,一整天训练带来的疲惫,叠加心底的闷堵,右手震颤的幅度比在球场训练时更加明显。他悄悄背到身后,用力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强行压住不受控的抖动。
晚饭桌上气氛死寂。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声音。张淑芳时不时开口,每一句话绕来绕去,最终都会落回成绩、排球、球队惹出来的是非,一遍遍劝说、施压,劝他放弃打球。陈序意大多时候保持沉默,简单低声应一两句,机械地扒拉碗里的饭菜,嘴里寡淡无味,尝不出一点滋味。
吃完饭,陈序意回到自己卧室。靠墙立着那只老旧的木柜,黄铜锁静静挂在锁孔上,那副护腕,就锁在柜子里面。他坐在书桌前,摊开厚厚的习题册,黑色水笔捏在手里,笔尖落在纸面上,很久很久,都写不出一道完整的解题步骤。目光落在印刷的题目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球场腾空扣球的画面、围栏外学生的碎语,还有母亲方才冰冷强硬的警告。
一直熬到夜里十一点,习题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躯体化带来的不适感迟迟消散不去,右手时不时轻轻发抖。他放下笔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休息,可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眠。梦里画面交替闪现:四号位腾空而起,挥臂扣球;下一秒,场景切换,张淑芳站在陆振山的办公室,语气激动地交谈。
天快蒙蒙亮,他才浅浅睡着。闹钟很快响起,打断短暂的睡眠。
第二天上学,陈序意精神很差,眼底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课堂上注意力很难集中,老师讲的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乱糟糟一团。课间大多数同学三三两两说笑打闹,他趴在课桌上闭目休息,刻意避开人群,不想听见任何零碎的议论。那些关于去年半决赛的流言,像细密蛛网,缠绕在校园各个角落,不经意间就飘进耳朵。
漫长一天的课程终于熬完,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教室,走廊里满是喧闹的说话声。陈序意慢慢整理书本,等到教室里大半人都走光,才背起沉重的书包走出教学楼。
夕阳再次斜斜铺洒下来,光线质感,和昨日排球场的落日几乎一模一样。他没有直接走上回家那条宽阔的主路,转而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小路。道路两旁栽满高大的香樟树,浓密枝叶交错,阳光穿过叶片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影子。
这条路行人稀少,很少有成群结队的学生。他独自缓步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脑子里依旧反复掂量退队这件事,两种选择在心里拉扯,不分胜负。
转过一道缓弯,前方香樟树下靠着一个人。
秦叶鸣。
他刚刚结束下午的兼职,身上还是那件洗得褪色的深色短袖T恤,斜挎一只发白的帆布包,包侧露出半截折叠的伞。手里捏着一瓶常温矿泉水,指尖搭在瓶身,后背轻靠着粗糙的树干,像是赶路途中停下来短暂歇脚,两人恰好同路。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叶鸣缓缓抬眼,目光看向迎面走来的陈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