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的车斗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摇晃。
孟秋把安安紧紧搂在怀里,一手护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扶着车斗边缘的铁栏。
车斗里铺着干草,坐着扎人,但总比直接硌在铁皮上强。
同车的有十来个人,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和背着背篓的男人,各自拎着从镇上采买的油盐布匹、针头线脑,还有给孩子捎的糖球和头绳。
他们都是大河村及周边几个村子的村民,天不亮就摸黑出门,走一个多小时的土路到镇上赶集。
镇上逢五逢十开市,是方圆十里最热闹的日子,谁都不舍得错过。
下午两点一过,集市散了,大家便掐着点儿赶到镇口的老槐树下,等拖拉机把人捎回去。
也是巧,今天开拖拉机的师傅孟秋认识,姓王,村里人都喊他王老大,是大河村的人。
孟秋抱着安安挤上车时,王老大还冲他招呼了一声:“小秋回来啦?抱稳喽!”
要不然,兄弟俩今天只能靠两条腿走十来里山路回去,安安这小胳膊小腿的,怕是要累哭。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颠得人骨头缝都发麻。
可村民们聊天的嗓门更大,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母猪下了崽,一桩桩一件件,热腾腾地往外倒。
孟秋旁边坐着个圆脸大娘,正眉飞色舞地说着邻村一桩婚事,说是彩礼没谈拢,女方家里摔了两个碗。
孟秋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弯了嘴角,这可比镇上收音机里说的评书还带劲儿。
安安呢,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在他怀里被颠睡着了。
小手里还攥着孟秋在镇上给他买的一颗玻璃弹珠,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呼吸绵长而安稳。
大约半个小时后,拖拉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王老大跳下车,扯着嗓子喊:“大河村的先别动,其他村的到地儿了啊!”
几个外村的村民纷纷起身,各自拎着东西跳下车,跟车上的人挥手道别。
车厢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孟秋兄弟俩,还有一对坐在角落里的大河村新婚小夫妻。
男的板板正正坐着,一只手紧紧攥着媳妇的手,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刚成家那种青涩又满足的神情。
孟秋跟人家不认识,也不好意思搭话,索性扭头去看路边的稻田。
稻子刚抽了穗,风一吹,绿浪一层层滚过去,像是大地在呼吸。
就这么安静了一路,拖拉机总算晃晃悠悠开进了大河村的地界。
村口那棵大榕树远远就能望见,树冠撑开老大一片荫凉,树下几个老头正摇着蒲扇聊天。
到了村口,孟秋付了车费,五毛钱一个人,小孩不收钱。
他谢过王老大,牵着安安的手跳下车。
脚一沾地,腿肚子都是软的,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拖拉机,骨头都快被颠散了,屁股更是疼得他暗暗龇牙。
安安倒是睡醒了,揉着眼睛四处张望,精神头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