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技术筛查我跟进得不少。能筛出来的,当场就能看出来。当场看不出的,送检多半也是空白报告。”
她语气依旧平和,没有争执的火气,却自带一种笃定的从容。仿佛这类卡在死角的悬案,她早已见惯不怪,所有挣扎与深究,在她眼里都是徒劳无功的反复内耗。
纪同歌指尖轻轻落在键盘上,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痕迹分析数据。他没有抬头,声音清浅却固执:“肉眼捕捉不到的细微残留,仪器可以。经验能排除假象,但不能代替真相。”
吴纯乐闻言,只是淡淡勾了下唇角,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她没有再争辩,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在她看来,刚入队的新人总免不了一腔热血、过度理想化,总要撞几次南墙、熬无数次空白结果,才会明白有些现场从一开始,就没有突破口。
她收回目光,拎起随身勘查设备包,扣合严实,肩线绷得笔直,动作利落干脆。别人熬得眼底发红、身心俱疲,她依旧体态端正、神色松弛,看不出半分连夜出警的疲惫。
办公室的压抑沉闷,似乎从来浸染不到她身上。
兰轩敏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对着笔录本反复核对细节,笔尖在纸页上不停划动,眉头始终舒展不开。全队熬到凌晨,所有人都被这桩死局案件压得喘不过气,唯独吴纯乐始终云淡风轻,不焦虑、不纠结、不惋惜,好似一切结果都在她预料之中。
空旷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米梧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窗外是深冬凌晨的城市,夜色浓稠如墨,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投下昏黄孤冷的光晕,寒风卷着细碎霜气拍打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沉默伫立许久,眼底沉沉,藏着无人窥见的思虑。
今夜所有的反常、所有的空白、所有无法用常规逻辑解释的细节,层层叠叠堆在心底。他依旧坚守物证为先的底线,不肯放任主观猜想主导侦查,可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纪同歌说得没错,巧合堆叠过多,绝非偶然。
可他执掌重案队多年,经手命案无数,深知办案最忌先入为主。一旦心底预设了“蓄意灭口、幕后黑链”的结论,后续所有排查都会不由自主偏向这个方向,极易错失真正的细节,酿成无法挽回的错漏。
稳妥,从来不是守旧,是底线。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伏案工作的众人,声音低沉平静,打破室内死寂。
“所有人整理好手头上的资料,暂时休整三个小时。天亮之后,全员复盘案件。”
“死者身份连夜比对户籍系统,交叉匹配近两月盗窃案案发时段的行踪记录。老周,你负责对接辖区派出所,梳理死者生前社会关系、有无仇家、有无隐秘往来人员。”
“收到。”老周应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疲惫。
指令清晰分明,条理有序,哪怕案件彻底停滞,米梧依旧稳得住全队节奏,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众人陆续起身舒展身体,低声放松紧绷的筋骨。连日低温熬夜,所有人状态都濒临透支。
唯有纪同歌依旧坐在工位前,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
他页面停留在城郊整片区域的卫星建模图上,一层一层比对地形、盲区、道路、隐蔽出入口,将今夜仓库现场的每一处疑点,逐一标注、拆分、复盘。
姿态专注,执拗又认真。
吴纯乐原本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余光瞥见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脚步微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点评,只是脚步稍稍放慢了半秒,语气轻飘飘传入室内:
“白费功夫。”
四个字,音量不大,刚好能让纪同歌听清。
没有嘲讽、没有刻薄,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句亘古不变的事实。
说完,她径直抬步离开,背影挺直利落,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微凉夜风,也隔绝了她那份置身事外的松弛。
兰轩敏有些无奈地叹气:“纯乐一直这样,不是针对你。她对所有无解的案子、无效的深究,都是这个态度。”
纪同歌目视屏幕,指尖不停,淡淡应声:“有没有用,总要试过才知道。直接放弃,永远破不了局。”
他的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独有的、不肯妥协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