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羸弱之情不足以涉先圣之微言（第1页）

——毕竟这里人人都在唱关于他的歌。

关于他的眼睛，关于他的灾厄，关于他带来的毁灭。

游行者却漫不经心：“当然是杜撰。行吟者嘛，不把话说得吓人一点，谁会往琴匣里扔钱？”

静默片刻，姜卿念忽然问道：“那你可知，这诗歌后面几句是什么？”

“不知。”游行者完全不当回事，“诗歌口口相传多年，恐怕假的也能说是真的了。”

“一句话原本就是错的，只是从没人质疑，那就会一直被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不说，我也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连原委都不清楚，换作旁人，可能早就显得浅薄了。然而被他这般理所当然地说出来，竟平白添了几分无畏的笃定。

姜卿念也清楚，这人认准了的事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改口，自己反驳也是白费。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后面的原话是——愿将箴语铭肌骨，世世相传莫敢忘。受祝血脉终难绝，风神垂佑万祀长。”

“不管旁的，单单这一句，就够仙游国上下头疼的了……这未免也太不祥了。”

“所以，”游行者慢条斯理地问，“因为害怕招来灾祸，他们当时做了什么？上天降罪了么？”

“自然降罪了。”姜卿念道，“因为那个被风神诅咒的人，出生了。”

“那一天，仙游国的粮仓失了火；全城絮星盏的花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一片死灰。”

“观祲者说，他的眼睛是风神留下的印记。留着他，仙游国必有大灾。”

——

而史官，是这样记下那一夜的。

那年幼子降世的啼哭撕裂霜夜。琉川河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在暴雨中翻涌着铁灰色的浪潮。

太祝仓惶奔入寝殿，扑倒在御阶下：“陛下！北风卷走了城墙上所有信旗，三座神庙的屋顶都被惊雷劈了！”

“这是几百年都不曾有过的事情！想必是神明没有说出口的预警啊，陛下！”

国主缄默不语。他只踉跄着扑到床边，紧紧握住皇后的手，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皇后涣散的眼瞳里映着他的脸，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一片含着的东西——那是临产前一直含着的安胎符，一片被咬得发软的絮星盏花瓣。

产婆恐惧地匍匐在地：“尊、尊敬的王，是一位小殿下……可、可这位小殿下，生得有些异样——连神庙梁上錾刻的神纹都在簌簌震颤，恐怕、恐怕是不祥之兆！”

“皇后她晕死过去了……可血，却还是止不住……”

国主依旧没有说话。是立在殿门口的观祲者先开了口：“都退下吧。”

殿门在身后阖拢。她从风雨里远道而来，此刻终于站到了那方秘仪之前。

“吾乃司天第十三任主察，风神座下谦卑的使徒，允。”

“先圣有训：凡涉秘仪之事，当去私心，秉笔而录，不以情乱志。”

“凡人之唇舌，不足以织神圣之奥义；羸弱之情，不足以涉先圣之微言。”

“故勿妄测天机，唯以虔敬之心，诵古老祷歌，使受福之血脉，得存于永续。”

“然预言已明：仙游之嗣，不可玷污自身圣血；若违此誓，灾厄必生。”

“此乃古国先主遗训，凡我臣民，皆不得违逆。今以愚者之言，为艰深敕谕作浅显之解，以免虔信之人疑窦丛生，误入歧途。”

殿外风雨如晦。那一夜的惊雷，被史官一笔一画，记进了《仙游灾异志》。

国主捧着染血的祭刀跪在神庙的台阶上，怀里是被白布包裹的幼子。

暮色里的神庙森然矗立，宫门前，太祝们跪了一整夜，白袍铺成一片雪。

姜卿念讲这段时，声音倒是平静的。游行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

“国主祭子？对无辜幼儿下手，也算不得什么美谈。”

姜卿念笑了一下，有些不太自然：“这事儿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啊。传说流言嘛，在民间传得最广，向来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毕竟此情此景，一个并非昏庸之君的国主，又该怎么抉择呢？

观祲者的那些话已经很明了了。可一边是太祝们日日跪在宫门前的劝谏，一边又是血缘里扯不断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