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契域的第二个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屋子里的火炉烧得正旺,松木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斑驳的墙壁上跳跃。我盘腿坐在厚厚的兽皮地毯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素描纸。
陆沼坐在我身后的旧沙发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他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则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掌心传来的温度,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让我感到安心的锚点。
我手里握着一支削得极尖的炭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落在了纸上。
炭笔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先画了陆沼。
我没有看现实中的他,而是闭上眼睛,任由脑海里那个被岁月和苦难反复雕琢过的轮廓浮现。我画他清俊却苍白的面容,画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画他下颌上粗糙的青色胡茬。
可是,我的手在抖。
那些因为神经性痉挛而留下的后遗症,让我的手腕根本无法保持平稳。炭笔在纸上划出的线条,不再是曾经那种流畅而精准的弧线,而是断断续续的、颤抖的、扭曲的。
画完陆沼,我又画了自己。
我画我苍白如纸的脸,画我脖颈上那道像丑陋蜈蚣一样盘踞的疤痕,画我眼底那种随时会碎裂的、神经质的空洞。
我的线条依然颤抖着,像是一条条在寒风中挣扎的枯藤,勉强拼凑出我们这两个被世界遗弃的怪物的模样。
然后,我停了下来。
我盯着纸上那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却满身伤痕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陆沼……”我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嗯。”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我们……画一个孩子吧。”
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劈啪声,和我们交错的呼吸。
“温淅……”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
“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我打断了他,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素描纸上,晕开了一小片黑色的墨迹,“一个……我们永远也不会有,但我想拥有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炭笔。
我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空白处,落下了第一笔。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蜷缩着的轮廓。
我画他柔软的头发,画他闭着的眼睛,画他紧紧抓着我们衣角的小手。
我的手腕抖得越来越厉害,炭笔在纸上划出的线条扭曲、断裂、重叠。那些线条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上痛苦地挣扎着,仿佛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也在承受着这世间的荒谬与残忍。
可是,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我看着那张画,眼泪彻底决堤了。
那是一幅极其诡异的、荒谬的全家福。
画上的两个大人,线条扭曲得像是在风中飘摇的枯草,满脸都是病态的、绝望的苍白。而在他们中间,那个小小的、不存在的孩子,却画得异常清晰。
他的线条虽然也在颤抖,但那种颤抖,却给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真实感。
就好像……他真的存在过。
就好像,在那个我们永远也无法触及的、正常的平行时空里,我们真的生下了他。他会在阳光下奔跑,会叫我们爸爸妈妈,会用他温热的小手,抚平我们脖颈上的伤疤。
“陆沼……”我抱着那张画,哭得撕心裂肺,“他好可怜……他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陆沼从我身后,将我整个人连同那张画一起,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砸在我的皮肤上,烫得我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