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
永契域的风雪早已停息,连同那个只存在于幻梦中的木屋,也一并被时间的尘埃掩埋。
现实世界里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冷硬的、带着微尘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心理诊所办公室的旧木桌上。
林医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正在擦拭一张刚刚从遗物箱底翻出来的素描纸。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依旧温和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只是如今,那潭水里沉淀了太多岁月的疲惫,和无数无法被治愈的遗憾。
她小心翼翼地擦去纸面上沾染的灰尘。
随着灰尘散去,一幅荒谬却又令人心碎的全家福,在刺目的阳光下,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画上的线条极其扭曲、颤抖。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成年人,面容苍白,满身伤痕,像是随时会在风中碎裂的枯草。而在他们中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不存在的孩子。
林医生的手指,轻轻停留在画纸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粗糙的,冰冷的。
她静静地注视着那个不存在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无情地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
“温淅……”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坐在她对面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总是缩在沙发最边缘的角落里,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兽。他的眼神空洞而绝望,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底下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丑陋的伤疤。
他总是低着头,声音沙哑地告诉她:“林医生,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把自己弄死。”
她也想起了那个总是陪在他身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为了他,毁了一双拿相机的手。他每天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笨拙地、死死地攥着年轻人的手,仿佛只要他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曾以为,只要逃到世界的尽头,只要逃到一个叫“永契域”的地方,就能建起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家。
他们在那里结了婚。在那里,用颤抖的左手,拍下了模糊的照片。在那里,画下了一个永远也不会降生的孩子。
可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永契域。
林医生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急诊室。
她记得那晚的兵荒马乱。记得那个年轻人被推上移动病床时,脖颈上喷涌而出的、刺目的鲜血。记得那个男人跪在急诊室冰冷的地板上,哭得像是一头被抽干了灵魂的野兽。
她更记得,仅仅几个小时后,那个男人因为突发心源性猝死,被推进了同一个急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