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佛寺,香火缭绕,暮鼓沉沉。
苏晏清一袭素白衣衫跪在蒲团之上,青丝以一根木簪微微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被殿外漏进来的夕光染成浅金。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安放在膝上,缓缓垂眸,双手合十,低声默念——
“望佛祖在上,保佑信士来年稳中高第,信士愿一生吃素,好以聊表决心……”
话音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誓发得对自己又太过狠了些,又补了一句:
“……荤素搭配,绝不贪嘴。”
“信士苏晏清,三试落第,今叩拜佛祖,祈愿来年科举得中。”
自十六岁起,他已连着三年报考了科举,从第一次少年意气风发,笃定自己的策论一定会被圣人所看中……
其一,“积贮备荒”,“仓廪者,民之命也;时和岁稔,不可恃为常。”
其二,他又写:“不修沟洫,虽祷于山川,犹抱薪救火。”
其三……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日放榜,他从榜头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头,来来去去看了三遍,眼睛都看花了,也没看见"苏晏清"三个字。
后来,他倒是偶然在落第举子的牢骚里,听见有人转述了主考的批注——
“清俊有锋,非池中物。”
非池中物。
极为讽刺的四个字。
苏晏清跪在蒲团上,想起这四个字,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儿时与师长争讲席,四座皆倾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只是可惜一贯眼光独到的主考,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昔日好友崔明远也不止一次调笑过他。
“若再如此,怕是要七老八十再与你好好畅饮庆祝一番。”
只惋惜父亲直到在他乡骤然薨逝,也没有看到他这不孝子考取半点闲散官职。
殿外暮鼓又响了一声,沉闷地撞在耳膜上。
“砰——”
香案突然抖动了一下。
苏晏清并没有投去多余的注意力。毕竟此等香火不盛的地方,偶尔有些野猫野狗钻进来碰倒供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依旧垂着眼,等着野猫自己离开,平复下来。
然而下一刻——
香炉一倾,香灰轰然泼落!
滚烫的灰烬裹着未燃尽的香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又被风吹到脚边。
苏晏清瞳孔骤缩,下意识偏头去避,可今日跪得有些许久了,膝腿发麻,难免动作慢了半拍,一角袖口还是香灰扫中,被燎了个焦黑的小洞。
他赶紧站起身,想要拍拍袖口,香案下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手肤色比他深上许多,指节修长,腕口衣物边缘由淡淡的金丝勾勒而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
紧接着,一个脑袋从桌下探了出来。
少年一头墨发高束,用一根赤金的发冠固定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前,发间还沾着些许香灰和蛛网。
更让苏晏清心惊的是少年的容貌。
他眉眼生得极张扬,眉形英气上挑,是标准的剑眉,眉峰利落,不笑时带着三分压迫感;眼形偏长,猫一般的眼尾微微上挑,周身的痞气藏也藏不住。
鼻梁高挺,鼻尖微翘,唇红齿白,唇形饱满,嘴角天生上扬,两颊还带着少年气未褪去的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