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借风势,狠狠砸在祠堂老旧的青瓦屋顶,噼啪声响连绵不绝,混着门外蛊影抓挠门板那刺骨的吱呀声,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来回震荡。淡青色的艾草烟袅袅升起,在门槛处和涌来的黑雾相撞,每一缕青烟消散,都代表屏障的力量被消耗一分。
老刀站在大门侧边阴影,右手紧攥短刀,刀刃反光微弱冷冽。他的视线一分两半,大半落在震颤不休的木门上,余光始终锁着靠在石柱旁的中毒女人。
女人身体不停细微抽搐,肩颈处的黑色蛊斑像无数细小虫群,顺着皮肤缓慢向上攀爬,已经蔓延到下颌线。她原本涣散的眼神彻底蒙上一层墨色,不再是方才沉浸思念的恍惚,而是野兽般混沌的攻击性。喉咙里的嘶鸣断断续续,低沉黏腻,不似人声。
校服女生缩在供台旁边,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木台,双手死死攥着供桌边缘,指节泛白。她不敢大声喘气,目光在门外黑雾、异变的女人、苏砚辞和老刀之间来回躲闪,胸腔里的恐惧堵得她几乎窒息。
剩下那名男人,额头上不断滚落冷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往女伴身后缩了缩,目光反复在两条生路之间拉扯。门外源源不断的蛊影,门内随时会爆发的同伴,心底那一个最省力的念头,如同野草,不断破土:只要把她推出去,蛊潮的目标就会被吸引,我们就能活下来。
苏砚辞站在祠堂中央,指尖捏着剩下半包朱砂,【千史洞悉】的数据流安静在脑海刷新。
【外部监测:蛊影集群持续集结,低级蛊影共二十七只,围绕祠堂形成合围。艾草屏障抗性持续衰减,预估剩余支撑时间:四十分钟。】
【中毒女子:精神值7%,执念幻境深度绑定,距离完全异变,剩余时间约三十分钟。一旦彻底转化,将拥有普通蛊影的力量,且不受门外蛊群攻击,会优先袭击场内活人。】
【男性留守者:精神波动剧烈,献祭念头反复起伏,心念不稳定,为本局最大变量。】
“屏障撑不了太久。”苏砚辞低声开口,压过风雨轰鸣,“蛊影只是被艾草阻拦,没有退走,它们在门外等候艾草燃尽的那一刻。”
“那我们怎么办?硬冲出去?”男人声音发颤,语气里带着慌乱。
“现在出去等于直接冲进蛊群包围圈。”老刀淡淡开口,视线没有离开门板,“门外黑雾太厚,街巷到处游荡蛊影,没有艾草掩护,我们撑不过片刻。只能死守在这里,撑到天光初亮,蛊气暂时蛰伏,再动身前往后山溶洞。”
话音未落,“咚!”一声沉重撞击,狠狠撞在木门正中。门板猛地向内凹陷,裂缝扩大,细碎木屑簌簌落在门槛的艾草灰烬上。门外传来成片的嘶嘶低鸣,无数枯黑手掌一起推搡门板。
艾草青烟剧烈晃动,大量黑雾顺着门板缝隙钻进来一点点,阴冷气息瞬间侵入祠堂。校服女生吓得轻轻惊呼一声,连忙捂住嘴。
“稳住!不要乱动,不要踩散门槛的朱砂艾草灰!”苏砚辞上前半步,抓出一把朱砂粉末,朝着门缝处撒过去。朱砂粉末接触黑雾,立刻腾起细小的白汽,钻进来的那一缕黑雾被强行逼退。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朱砂存量不多,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仅剩的储备。
就在这时,靠在石柱的中毒女人猛地动了。
她不再呢喃那句呼唤母亲的话,身体猛地挺直,头缓缓转向几人,漆黑空洞的目光直直锁定离她最近的校服女生。双脚僵硬地挪动,一步一步朝着供台的方向走去,动作笨拙,却带着不容阻挡的压迫感。
“小心!她动了!”女生浑身一颤,慌忙向后蜷缩。
老刀立刻移步横在两人中间,短刀抬起,刀尖对准女人,却没有直接刺下去。他记得苏砚辞刚才那句话——她不是怪物,是被执念困住的活人。一旦杀死她,等同于亲手献祭,一样会触发献祭规则,滋养母蛊。
“不要伤她,限制行动就行。”苏砚辞快步上前,另一只手抓出少量朱砂,快速点向女人手臂上蛊斑最密集的位置。
朱砂接触蛊斑的瞬间,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痛呼,身体猛地一颤,前进的脚步顿住。黑色纹路短暂收缩,蔓延的势头被强行压制几秒。但仅仅几秒过后,蛊斑再次蠕动,她抬起枯瘦的手,朝着苏砚辞的胳膊抓来。
指甲发黑,指尖带着淡淡的黑雾。
苏砚辞侧身轻巧避开,伸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触碰到她皮肤,一片冰寒刺骨。
【千史洞悉】瞬间扫描她体内状态:噬神蛊借夜间蛊潮力量掠夺生机,她残存的意识被深埋在幻境底层,困在和母亲团聚的幻梦里,对外界所有的抵抗都会被视作伤害。
“她的意识还在幻境里,我们在她眼中,是闯入她家、阻止她和母亲相见的外人。”苏砚辞用力稳住她挣扎的手臂,转头看向老刀,“找布条,捆住她的四肢,不要勒伤,只限制行动。”
老刀迅速扫了一圈祠堂,从供台下方翻出几块破旧祭祀布条,快步上前,两人合力,小心控制住女人不断挣扎的肢体。女人不断嘶吼、扭动,力量大得惊人,被蛊毒侵蚀之后,她的力气远超常人,布条被拉扯得紧紧绷起。
一番拉扯,终于把她捆在石柱之上。女人不断挣扎,喉咙持续嘶鸣,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几人,却无法再靠近半步。
刚把人固定好,门外又是接连数记重撞。门板裂缝越来越宽,门槛上的艾草灰烬被震得散开一小块,一缕黑雾顺着缺口钻进来,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看着这一幕,心理防线濒临崩溃,猛地拔高声音:“这样守下去全部要死!她迟早挣脱布条,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不如开门把她推出去!蛊影会全部围着她,我们就安全了!”
“你还在想这件事?”苏砚辞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主动献祭,就是复刻百年前的罪孽,母蛊力量暴涨,整村蛊影瞬间冲破门板,我们所有人没有活路。”
“可是留着她就是定时炸弹!”男人嘶吼,恐惧压过理智,“凭什么要我们陪着一个快要变成怪物的人一起死?牺牲她一个,保全我们四个,这不是很合理吗?”
他身边的女伴被他的声音吓到,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劝阻:“别……别这样说,万一真的像他们说的,我们一起死掉……”
“不然还有别的办法吗?”男人甩开她的手,呼吸粗重,“艾草快要烧完,门快要被撞破,她随时挣脱束缚!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老刀握刀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冷下来:“你要是敢开门,我会先拦住你。别以为我不会动手。”
对峙一触即发。祠堂之内,除了门外风雨和蛊影撞击门板的轰鸣,只剩下几人急促的呼吸声。男人胸膛剧烈起伏,心底两种念头疯狂厮杀。一边是牺牲同伴换取生机的诱惑,一边是同归于尽的恐怖后果。
苏砚辞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你觉得牺牲少数保全多数是合理,这正是母蛊赖以存在的执念。百年前旱灾,村民和你想法一模一样。他们抓来祭品献祭,求来短暂降雨,可代价是什么?所有村民被怨念囚禁,世代困在这片轮回里,一遍一遍重复献祭与死亡。”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被黑雾笼罩的村落:“这片村子,就是‘牺牲别人就能活下去’这个念头造就的地狱。你选择这条路,不是逃生,是踏入轮回,永远在这里循环这场惨剧。”
男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说辞,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不是天生恶毒,只是绝境之中被恐惧裹挟,下意识寻找最简单的出路。可苏砚辞的话,把这条路背后的代价赤裸裸摊开。
就在这时,【千史洞悉】预警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