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已暮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是爷爷留下的玄学弯路。
大学毕业即失业,他把这句话贯彻得很彻底。简历投了三十七份,面试去了六次,offer拿了零个。HR们对他的评价高度统一,“小伙子挺聪明,就是不太爱说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人太冷了,放办公室里怕影响团队氛围。
而陆已暮对此的评价是:你们招的是员工还是吉祥物?
七月的城南热得像蒸笼,出租屋的空调坏了三天,房东说“明天来修”,这个明天拖了三个明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就存在的裂缝,觉得自己的人生和这道裂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但看着还能住,就凑合着。
躺了大概四十分钟,烟瘾犯了。
他翻了个身,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玉溪。空了。捏扁的烟盒被他随手扔进床头的纸箱里,纸箱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空烟盒,他一直没有扔,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下楼扔垃圾要换鞋,太麻烦了。
他爬起来,套了件黑色T恤,裤兜里塞了张皱巴巴的二十块,踩着帆布鞋出了门。
楼下的便利店在街角,走路三分钟。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每次看到他都会说“小伙子又没睡好啊”,他说“睡好了”,大叔说“那你黑眼圈怎么回事”,他说“天生的”。这个对话已经重复了十七次,每次一模一样,像某种荒诞的仪式。
他买了烟,找零揣兜里,撕开烟盒的塑封,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只是喜欢叼着,等走到楼下再点。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习惯之一,不在室内抽烟,虽然他的室内只有他自己。
七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犹豫。他低头点烟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凉意。
不是空调那种凉,是深秋的风吹过后脖颈、你明知道现在是七月、但汗毛还是竖起来了的那种凉。
他抬起头。
对街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东西蓬头垢面,头发像泡过水的稻草,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部分皮肤是灰褐色的,像放了太久的橘子皮,皱缩、干瘪、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纹理。它的手指很长,指甲发黑,正扒着垃圾桶的边缘,脑袋探进去,发出咀嚼的声音——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在啃什么东西。
陆已暮的烟从嘴角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烟,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
烟还没灭。那个东西还在啃。
“……卧槽。”
他小声骂了一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第二步的时候,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陆已暮的血压在这一秒内完成了从正常到爆表的全部过程。他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攥紧了拳头准备往后抡。
“兄、兄弟……”身后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带着明显的哭腔,“是我眼花了吗?你帮我看看,我好像看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陆已暮回头。
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背着一个巨大的痛包,包上挂满了徽章和玩偶,整个人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男生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在抖,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到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已暮看了他两秒,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已经停止了咀嚼,脑袋从垃圾桶里拔出来,正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他们。
灰褐色的脸,五官扭曲得像被人揉过的面团。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看不到眼珠,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在看他们。
陆已暮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还在啃垃圾桶的东西,脑子里迅速完成了三段式推理:
一,那东西不是人。
二,他没眼花。
三,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跑。”
陆已暮拽住那人的手腕,转身就跑。
他跑起来的时候左耳的银蓝色流苏耳坠开始晃,叮叮当当的,像风铃。他有闲心抬手拨了一下,把它按在掌心里,免得它打到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