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宸仙宗的雪,总是落得温柔又漫长。
落雪敲打着望云殿的玉栏飞檐,簌簌轻响,落在常年微凉的青石阶上,积起薄薄一层素白。殿内暖炉燃着浅浅沉香,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隆冬的寒意。
宋欲恨静坐于案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白玉镇纸,眸光淡淡落向窗外漫天风雪。
岁岁落雪,年年如故。
可他眼底轻轻漾开的温柔涟漪,却只牵系着一场尘封十年的旧回忆。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彼时他尚未常驻望云殿,修为已冠绝仙宗,性情清冷孤绝,寡言寡欢,一身白衣独行于世间,看遍山河风雪,心底从无半分牵绊。那日他途经下界苍梧荒岭,本是为寻一味罕见的寒阶灵药,却在茫茫雪原深处,听见了一缕细弱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的啼哭。
荒岭苦寒,寸草不生,百里无人,何来孩童哭声?
宋欲恨脚步微顿,清冷的眸光扫过茫茫雪雾。风雪肆虐,天地一白,枯枝断木被狂风卷得摇晃,四下死寂荒芜,唯有那一点稚嫩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固执地穿透呼啸寒风,落进他耳中。
他本是清心寡欲、不问俗世之人,向来随性而行,从不会为无端外物停留。可那哭声太过单薄,太过可怜,像风雪里快要燃尽的一点星火,脆弱得一碰就灭。
心底沉寂多年的方寸之地,莫名被轻轻触动。
宋欲恨袖手微抬,拂去肩头落雪,踏雪寻声,一步步朝着荒岭深处走去。
积雪没过脚踝,深寒刺骨,寻常凡人在此绝境根本撑不过半刻。越往深处走,风雪越是凛冽,那孩童的啼哭便越是清晰,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惊惧,软软糯糯,却又嘶哑无力。
穿过一片覆雪的枯林,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孩子。
雪地中央,小小的婴孩被一件破旧单薄的粗布襁褓裹着,孤零零躺在厚厚的积雪之上。
不过堪堪周岁的模样,眉眼尚且稚嫩未开,小脸冻得通红,睫毛上都凝着细碎的雪霜。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细细的胳膊和手脚露在外面,被寒风吹得微微发颤。他没有大声哭闹,只是小口小口地抽噎,眼泪混着雪水挂在稚嫩的脸颊上,可怜得让人心头发涩。
荒岭无人,风雪滔天。
想来是家境贫寒的凡人夫妇,实在无力养活,忍痛将孩子遗弃在了这无人之地。寒冬绝境,风雪彻骨,若无旁人相救,这小小婴孩,定然熬不过这一场大雪。
宋欲恨伫立原地,静静看着雪地里的孩童,清冷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细碎的波澜。
他见惯修仙界杀伐纷争,见惯生离死别,早已练就一颗淡漠无尘道心。可此刻看着这风雪中孤苦无依的小小生灵,看着他明明怕得发抖,却依旧努力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打量四周的模样,心底那层冰封多年的坚冰,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婴孩似乎察觉到了前方的人影,微弱的哭声骤然停住。
他微微歪着小小的脑袋,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懵懵懂懂望向一身白衣、立在风雪之中的宋欲恨。
明明是陌生的人,明明是刺骨的严寒,可这小小的孩童,竟半点不惧。
下一瞬,他小小的嘴角轻轻一瘪,朝着宋欲恨的方向,软软地伸出了冻得发红的小手。
没有哭闹,没有抗拒,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就是这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彻底困住了宋欲恨漂泊无依的半生。
他缓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触了触孩童微凉的小脸。
温度相触的刹那,怀里的小小人儿轻轻瑟缩了一下,随即却主动往他掌心的方向蹭了蹭,温顺得不像话。
宋欲恨心头微软。
他此生无牵无挂,无亲无故,修行数百年,一心向道,本以为此生皆可孑然一身,清冷终老,不问红尘情爱,不沾俗世羁绊。
可偏偏遇见了他。
风雪依旧呼啸,天地依旧寒凉。
宋欲恨抬手,解下自己身上温热的雪白外袍,小心翼翼将雪地里的小小婴孩裹了进去,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冻着怀里的人。
宽大的仙袍裹住小小的一团,将所有凛冽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怀中小人儿似是感受到了温暖安稳的气息,紧绷的小身子彻底放松下来,乖乖窝在他温暖的怀里,眼皮渐渐发沉,方才委屈的抽噎彻底停歇,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小小的脑袋轻轻靠在他心口,安稳又依赖。
宋欲恨单手拢紧衣袍,将这世间唯一的温柔与牵绊,牢牢护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