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宸仙宗的雪落了一冬,终于在暮春时节悄然停歇。
远山积雪消融,露出深浅错落的青黛山骨,山间溪流解冻,叮咚流淌,穿过层层叠叠的翠色松林,携着春日温润的风,漫过整座巍峨仙山。望云殿外的寒梅落尽,檐下新抽的嫩草破土而出,星星点点的绿意铺展在青石阶缝隙间,冲淡了经年的寒凉,添了满眼温柔春意。
春日昼长,天光温柔,流云散漫,拂过九宸万里清霄。
今日与往日不同。
于整座仙宗而言,不过是寻常春日光景,可于望云殿师徒二人而言,却是岁岁年年里,最特殊的一日。
是月情的十六岁生辰。
自十五年前大雪荒岭被宋欲恨捡回仙宗,岁岁今朝,皆是师尊陪他度过生辰。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年少懵懂之时,他只当是师尊心善,待他格外偏爱。年岁渐长,他装作依旧懵懂无知,任由师尊年年为他费心筹备生辰,将这份独一份的宠溺与温柔,悉数妥帖收下,藏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十六岁,于他而言,意义全然不同。
十五岁是少年青涩懵懂,十六岁,便是真正褪去稚童稚气,少年初长成。
他又长大一岁,距离成年,距离摊开那场双向隐忍的暗恋,又近了一步。
晨光透过雕花玉窗,浅浅洒进望云殿内,落在整洁干净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温柔的光斑。殿内沉香浅绕,暖意融融,案上摆放着新烹的灵茶,水汽氤氲,茶香清浅。
宋欲恨立在窗边,白衣素净,身姿挺拔如松,墨发如瀑,玉簪束发,眉眼清绝绝尘。
他垂眸望着窗外初生的春日景致,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温柔与缱绻,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柔软。
百年道心,古井无波,唯独被一个月情,岁岁年年,撩得起起伏伏,不得安宁。
今日天未亮透,他便起身亲自动手。
褪去平日尊上的清冷疏离,不劳殿中仙童伺候,亲手为少年备下生辰礼、生辰羹、岁岁平安的心意。
十五年如一日。
世人皆知九宸尊上清冷寡淡,不近人情,执掌仙规铁面无私,对谁皆是疏离淡漠,唯独对座下唯一的小徒弟,温柔耐心,倾尽所有偏爱。
可无人知晓,这份偏爱早已越界,早已不是师徒情谊,是他隐忍十五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爱意。
他不敢表露,不敢僭越,只能借着师徒名分,借着岁岁生辰的由头,明目张胆地疼他、护他、宠他。
只求他岁岁平安,年年无忧,永远这般澄澈纯粹,永远不懂情爱纠葛,永远不必体会他这般爱而不得、克制隐忍的煎熬。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少年带着晨起的慵懒,步伐轻缓,一步步走近。
月情刚从偏殿醒来,一身松散的月白里衣,发丝微乱,眉眼间还带着浅浅的睡意,清俊的眉眼被春日晨光衬得愈发柔和干净。十五岁的青涩渐渐褪去,十六岁的少年风骨悄然成型,身形愈发挺拔修长,眉眼轮廓愈发利落分明,褪去了孩童的软嫩,多了几分清隽动人的少年气。
他远远望着窗边立着的白衣人影,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深沉滚烫的情愫,转瞬便敛去干净,换上一如既往的懵懂温顺,软糯开口:“师尊。”
声音清润悦耳,带着晨起微哑的质感,温柔又乖巧。
宋欲恨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眼底清冷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温柔:“醒了?”
“嗯。”月情点头,缓步走到他身侧,微微仰头看他,目光澄澈干净,装作全然不知今日是自己生辰的模样,“师尊今日起得好早。”
“今日不同往日。”宋欲恨垂眸看他,指尖微抬,轻轻替他拂去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是刻进骨血的习惯,“过来。”
月情乖乖靠前,微微俯身,任由他动作轻柔地整理自己的发丝与衣襟,温顺得像只被悉心呵护的小兽。
近距离相对,少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气息,干净纯粹,丝丝缕缕缠上宋欲恨的心神。
宋欲恨心头微颤,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愫,移开目光,转身走向案前。
案上早已备好一碗温润的生辰羹,汤色清亮,甜香淡淡,是他亲手熬制、最温和滋补的灵膳,最适合少年体质。旁侧放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白玉佩,玉佩质地细腻通透,触手生温,上面精心雕琢着一轮弯月纹样,纹路细腻雅致,寓意月安情宁,岁岁无忧。
是他耗时三月,亲手打磨雕刻而成的生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