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晨雾漫过九宸仙宗层层玉阶,清玄殿外的灵树落了一夜花瓣,细碎粉白铺满地砖,被清晨微凉的风卷着,轻轻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响。殿内常年燃着的冷梅檀香还未散尽,淡淡的烟气缠绕梁柱,将整座大殿衬得静谧柔和,唯独书案上堆叠的书卷与笔墨,昭示着昨日未曾收妥的细碎心事。
月情在偏殿休整了整整一夜。三载在外漂泊赶路积攒的风尘尽数洗去,一身素白弟子道袍穿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舒展,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身形单薄、总站在师尊身侧低头示弱的少年。铜镜映出他清冽沉静的眉眼,眼底藏着历经山河打磨出来的通透,唯有面对宋欲恨之时,才会刻意收敛锋芒,装出一副懵懂温顺的模样。只是昨日捡拾到那些私藏纸页后,那层伪装的薄纱便摇摇欲坠,只待今日十八岁生辰,彻底掀开所有掩藏数年的心意。
他抬手理平衣袍褶皱,缓步走出偏殿,脚步声轻缓落在青石地面,打破殿中沉寂。主殿内,宋欲恨早已端坐于书案之前,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乌黑长发用一支素玉发簪整齐束起,侧脸线条清冷柔和,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层浅淡柔光。他指尖捏着一方锦盒,正细细擦拭盒身纹路,听见身后动静,缓缓抬眸望来,目光落在月情身上时,不自觉染上一层温和暖意。
“醒了。”宋欲恨放下手中锦帕,轻声开口,声线清润如水,是独独对着月情才会流露的柔和语调。
月情上前半步,稳稳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看不出半分异样:“师尊。”
宋欲恨微微颔首,抬手指向案前空位,示意他上前:“过来坐。今日是你十八生辰,成年之日,无需守平日里严苛的规矩。”
月情依言迈步走到书案旁,目光淡淡扫过案角堆叠的宣纸,昨日被风卷落、写满隐秘心绪的纸张依旧安静摆在原处,只是被他刻意挪到了边角,看似无意遮掩,却依旧逃不过月情的视线。宋欲恨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纸页,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心底掠过一丝细微慌乱,转瞬便被他不动声色压下。在他心中,月情心思纯粹,只懂修道求真,昨日那句单纯的问询不过是孩童一时好奇,定然读不懂纸上字字句句藏着的隐忍情意。
他抬手将那只打磨光洁的白玉锦盒推到月情面前,盒身雕着简约云纹,触手温润冰凉,内里盛放的法器灵气内敛,一看便是耗费不少心思寻来的生辰贺礼。“你在外历练三载,坚守本心,从未误入歧途,实属难得。今日成年,本座备了一件法器赠予你,可安神固道,护你往后修行一路安稳无灾。”
月情垂眸看向锦盒,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安静站在原地,轻声应答:“劳师尊费心挂念徒儿,徒儿心中感念。”
宋欲恨望着他温顺安分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自小把这孩子收在身边亲自教养,从懵懂稚童到如今成年修士,整整十数载朝夕相伴,这份师生情谊早已在他心底悄悄变了模样。他不敢表露分毫半分逾矩心思,只能借着师尊的身份默默照料,三年别离更是日夜牵挂,每一日静坐案前,都忍不住提笔写下满心惦念,写完又尽数藏起,不敢让任何人窥见半分。
他总觉得月情年纪尚轻,不通情爱爱恨,满心只有道法修行,若是让少年知晓自己暗藏的心思,只会惊扰对方,扰乱他的道心。所以他日复一日伪装出疏离克制的师尊模样,将汹涌情意死死封存在笔墨纸页之间,自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
“这三年在外游历,深山险地、凡俗市井你皆走过,见识了世间百态,心性也沉稳不少。”宋欲恨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师长独有的期许,“成年之后,道途更为宽阔,往后修行切不可浮躁,需时刻谨记静心守道。”
“徒儿谨记师尊每一句教诲,从未有半分懈怠。”月情应声,语调平稳温顺,面上依旧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了然的暗光。
宋欲恨闻言浅浅一笑,伸手掀开白玉锦盒。盒内静静躺着一枚通透无瑕的羊脂玉佩,玉佩雕刻极简,只刻了一圈缠绕云纹,内里封存着精纯护道灵力,常年佩戴可抵御心魔、化解凶险。玉佩被一层柔软白绢包裹,触手温润,是他寻遍仙山秘境才得来的上好物件。
“此物赠予你,往后随身携带,护你岁岁平安。”宋欲恨抬手,将玉佩连同衬底白绢一同递向月情,指尖纤细干净,常年执笔翻卷,带着淡淡的墨香与冷梅香。
月情微微俯身,抬手准备承接玉佩。就在二人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窗外一阵穿堂风骤然涌入,风力比方才更盛,直直扫过书案边角,几张写满私语的宣纸再次被吹起,轻飘飘扬起,一半纸页落在二人中间,纸上字迹清晰展露在日光之下,那些克制又滚烫的牵挂文字,再也无处掩藏。
宋欲恨瞳孔微缩,下意识收回递玉佩的手,指尖轻轻攥紧,面上好不容易维持的淡然裂开一丝缝隙,眼底浮出难以掩饰的慌乱。他下意识侧过身,想要伸手将散落的宣纸收拢藏好,动作细微仓促,全然没了往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月情的目光淡淡扫过纸上文字,面上没有半分诧异,仿佛昨日早已将所有字句熟记于心。他没有配合师尊遮掩,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垂眸看向慌乱收拾纸页的人,周身温顺的气场慢慢淡去,沉淀三年的沉稳与通透一点点显露出来。
宋欲恨快速将宣纸堆叠整齐,压在厚重古籍之下,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重新抬眼看向月情,努力恢复往日温和平静的语调:“不过是闲暇随笔,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玉佩你且收下。”
说罢,他再次将玉佩递到月情眼前,刻意避开方才散落纸页的位置,试图转移话题,掩盖方才失态的慌乱。
月情缓缓抬手,指尖稳稳握住玉佩,冰凉温润的玉质贴合掌心,他没有立刻收回,指尖轻轻擦过宋欲恨的指腹,停留一瞬才缓缓收回手,将玉佩握在掌心。“多谢师尊厚赠。”
简单四字落下,殿内陷入短暂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落花瓣的细碎声响,袅袅檀香在二人之间缓缓流动,气氛莫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宋欲恨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底那点慌乱稍稍平复,只当方才是自己多虑,少年依旧懵懂无知,看不懂笔墨间深藏的心事。积攒三年的思念在今日生辰彻底按捺不住,他望着眼前已然长成的少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轻声吐出一句藏了无数日夜的心里话。
“月情,这三年分离,本座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你。”
话音很轻,混在窗外风声里,听起来像是普通师长对远行弟子的挂念,可字句间藏着的深重情意,唯有执笔写过无数次惦念的宋欲恨自己清楚。他笃定月情只会将这句话当成寻常关怀,不会往情爱之上多想。
可这句话落在月情耳中,如同最后一根戳破伪装的细针。
方才还温顺垂首、安分恭谨的少年,身形猛地一顿,垂着的眼眸骤然抬起,原本温和顺从的眼底彻底褪去所有伪装出来的懵懂天真,只剩下沉淀数年、看破一切的深沉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