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退了,却涌上来整片乌云,沉沉地压在半空。
雨忽然落了下来,又细又密,斜斜地织成一片灰白的帘幕,把人裹在里头,挣脱不得。庙宇檐角悬着的铁铃铛被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皇帝的轿辇已经去得远了,仪仗的旌旗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文臣武将的队伍才松散开来,三三两两地沿着石阶往下走。这样的天气,谁都一样狼狈。
雨丝斜着飞,沈世璋的一身细甲被雨浸透了,铁片交叠的地方更是渗着凉意,沉甸甸地坠在肩头,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那甲胄便又往下压了几分。他始终不适应江南的雨,黏黏糊糊,扯不断似的。
忽然有个幽幽的声音传过来,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却又模糊得分辨不出是谁,“此情此景,正所谓:问君何能尔,地远心自偏。”
有人在旁边适时地接话,“错了错了,是‘心远地自偏’。”
“没错。”那人笑了一声,“都是武将,有人边关奋战,日日浴血,时时饿着肚子;有人坐镇京城,刀枪入库,高枕无忧,却赏金赏银,加官进爵。你说,这是不是‘地远心自偏’?地方离得远了,心嘛,自然也就偏了。”
有人低声说道,“你昨晚吃了豹子胆?不怕杀头?”
沈世璋的脚步顿住了。忽然他的侧后方站出一个人来,身量高挑,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正是他的副手,安宁侯世子齐铮,字守中。他素来是个暴脾气,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宵小鼠辈,有胆子的站出来!背后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挑个地方,咱们真刀真枪地动手!”
对面站出来一个年轻的文官,“我等自然不能与齐世子同日而语。世子虎胆龙威,教人心折。如此血性,不知道在战场上对着羌人,有几分胜算。”
齐铮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他恨恨地说道,“论口舌之争,诸葛亮也能骂死王朗,不如你亲自去淮北一趟,也好说死几个。”
又有人小声说道:“缉捕蟊贼,是江州府尹范大人的职责吧。司晨有鸡,守夜有犬,各司其职。”
“什么鸡什么狗,多管闲事不丢人,没本事抓不着,这才丢人。”齐铮冷笑一声。
江州府尹范文英原本站在后面,并不显山露水。此刻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脸色便是一沉。
沈世璋抬手拦住了齐铮,“到此为止。”
齐铮梗着脖子退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仍旧有人在交头接耳。沈世璋站定在雨中,微微侧过脸去,目光穿过密密匝匝的雨线,朝那边望了一眼。只一眼,便都齐齐噤了声。
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开去,“守中,多说无益。”
人群渐渐散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吩咐:“眼下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做乱,冒充禁军,你去查一查。”
齐铮一愣,眼睛都瞪圆了,“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那帮家伙们抓蟊贼才会如此卖力。”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眼神还没差到那份上。都是我亲手挑出来的人,一望便知有蹊跷。”
“什么人这么大胆?”
“不知道,从身形来看,此人有些功夫但瞧不出路数,不过胆大心细,绝非善类。立即到各处去查,将这个狂徒揪出来,我要亲自审问。”
“是。”
雨渐渐停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光线。
河边一个芦苇荡掩映的角落里,那小娘子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弯着腰喘气。刚缓过来些,她把被雨水淋湿的衣裳拧了拧,嘴里念念有词,“见客的衣裳,吃饭的家伙,千万马虎不得。”
那扮作禁军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将那身红色锦袍郑重地叠好,连同银丝革带一起揣进包袱里。河滩上石头多得是,他弯腰拣了一块大的,也捆了进去。做完这些,他一声不吭地走了几步,到了水边,抡起包袱往河里一掷。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那包袱便再没浮上来。
他又拣出几块略小的石头,挨个往河里扔。起初只是闷头沉底,试了几回,渐渐摸着了门道,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一跳,两跳,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水漂,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身后忽然响起几下清脆的击掌声。
破衣烂衫的少年笑嘻嘻地跳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绣钱袋:"姐,今天的收成。总算没叫这肥羊走了空。"
这姑娘叫柳青娘,少年叫柳方,是跑江湖的姐弟俩,合伙做“仙人跳”也有几年了。青娘接过钱袋,指尖探进去一摸,先掏出一块五两重的银锭,对着天光看了看成色,又摸出一块金锭,约莫二两有余,沉甸甸的。一枚翡翠扳指,还有一根金簪,粲然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