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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新年伊始（第2页）

堂下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李承嵩端起金樽，却没有饮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更有一种经沙场淬炼出的沉静威严。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压过了堂内细微的衣袍摩擦声，“旧岁戍边，辛苦。”

话音落下，堂内愈发寂静。不少将领的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甲片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那些被风霜侵蚀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疲惫，有道破艰辛后的动容，更深处，是军人无需言说的硬气。

“今又新年，万家团圆。”李承嵩顿了顿，目光转向右侧的土司头人，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然，西南本就是烽燧相连之地，从来没有真正的‘佳节’。安宁，是刀枪拼出来的，是血肉守出来的。今日相聚，不是为了宴饮享乐，只为共商戍边要务，不负陛下重托，不负百姓所望。”

他举起金樽，声音沉凝：“这第一杯酒，敬陛下。天恩浩荡，予我西南屏障之责。愿朝廷清明，国祚绵长。”

“敬陛下！”堂下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第二杯，敬这西南山河。佑我疆土，使吾辈有立身守御之地。愿疆土无虞，万民免受刀兵之苦。”

众人再次举杯，气氛庄严肃穆。

“第三杯，”李承嵩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仿佛穿透了节堂厚重的墙壁，望向家庙西侧的方向——那里安息着无数忠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敬所有为守这山河埋骨西南的……袍泽兄弟。愿他们英灵不远，永享血食，后世不忘。”

堂内落针可闻。炭火盆里“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不少将领猛地握紧酒杯，指节泛白，眼眶骤然发热。那些逝去的面孔、同饮同食的旧日、并肩冲锋的嘶吼，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撞进心头。几个性子粗豪的汉子死死抿住嘴唇，才把那一声哽咽压回了胸腔。

“最后，”李承嵩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扬起，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仿佛要将所有沉重与悲伤都化作前行的力量，“敬在座诸君，敬此刻仍戍守在山巅、隘口、冰河之畔的所有将士！旧岁已往，新年复始。这西南门户，仍需你我同心同德，肝胆相照，共御外侮，共守此土！干！”

“同心同德！共守此土！干！”赵副将率先虎吼出声，声如闷雷。随即，将领们粗犷的应和、边官们肃然的附和、土司们或真心或权衡的呼喝，汇成一股磅礴声浪，几乎要掀翻节堂的屋顶。烈酒入喉，滚烫一线，灼热了肺腑，也点燃了每一双眼睛里的光。

新年犒军，是宁南军传承多年的惯例，既为酬功，亦为砺志。

早饭后，李承嵩便带着三个儿子，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前往城外大营。军营里也挂了红灯笼，贴了福字，年节喜气冲淡了些许肃杀之气，可校场上列队的将士，依旧军容整肃，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赏赐的物件堆在将台一侧：码放整齐的银锭、寒光内敛的新刀、张力十足的硬弓，还有几匹鬃毛油亮、喷着响鼻的骏马。

李承嵩立于台前，亲自唱名。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兵将出列，步履沉稳，眼神灼亮。他们或是因阵前斩首，或是因探得紧要军情，或是因危难之际救护同袍而受赏。李承嵩对每个人的功绩都了然于胸，赏赐时，或是递过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或是授予一把好刀，有时会重重拍拍对方的肩甲，沉声道一句：“好样的，没给宁南军丢脸！”受赏的将士无不激动，单膝跪地，抱拳谢恩的声音铿锵有力，这份被主帅亲自铭记的荣宠，比任何赏银都更暖人心。

李安戎紧随父王身侧，目光灼灼，看得极为认真。他注意到父王并非照本宣科，连许多普通士卒都能叫出名字，勉励的话简短却直戳心窝。这份对军伍的了如指掌与厚重情义，让他心中震撼，暗自牢记。

李莲花牵着李安榷，站在稍后方。李安榷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红色小骑装，衬得小脸白里透红。自打进场，他的眼睛就黏在那些亮闪闪的银锭上挪不开。尤其当一位黑脸虬髯的将军因战功卓著，领走三锭五十两的大银时，他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拽了拽李莲花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气音惊叹：“二哥你看！那位黑脸伯伯，拿了好多亮晶晶！比……比我的压岁钱加起来还多！”

李莲花低头，见他眼睛瞪得圆溜溜，满是纯粹的惊叹与羡慕，并无半分贪婪，眼中便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弟弟的肩膀，低声道：“那是他拿命搏来的军功，自然该得这么厚重的赏赐。”

李安榷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目光却还流连在那白花花的银锭上，小声嘀咕：“用命换的啊……那确实该多得点。”在他这个小财迷的心里，“价值”与“付出”的等式，似乎多了新的注解。

犒军结束后，李承嵩要去中军大帐接见地方官员，处理新年政务，李安戎自然跟着去学习。李莲花便带着一步三回头，还惦记着那些“亮晶晶”的李安榷，转向城门方向——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