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不辱命。”赵安上前抱拳躬身行礼,“末将一行抢在蛮子冲进村子前赶到,在村口接战。赵将军指挥,兄弟们拼死力战,激战近一个时辰,将蛮兵击退。”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斩首三十余,俘虏五人,剩下的敌人溃入野狼谷。我方……”他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哽住,“伤十七,亡……五人。”而一旁的李安戎只是静静地矗立着,眼神有些涣散,只有在听到此处时眼神有些许闪烁,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短兵相接的寒光、同袍倒下的身影、村民凄厉的哭嚎,
那五个名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名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村中房屋被焚毁八户,粮仓起火一处,所幸及时扑灭,没有蔓延。百姓……”他每说一句,脸色就更白一分,火光里百姓奔逃、哭喊、倒在血泊里的面孔,不断在脑海里闪现,“被掳走十一人,追回五人,还有六人……被带入深山,没能救回。另有村民伤亡九人,其中……三人当场殒命。”
这不是兵棋推演,不是沙盘作业。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滚烫的血,破碎的命,是再也无法团圆的家。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仿佛还萦绕在鼻端。
李承嵩听完,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喜色,只有深沉的凝重与肃穆。他上前一步,大手重重按在儿子完好的右肩上,力道沉实,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知道了。”他能感觉到,手掌下少年的身躯正不易察觉地颤抖——那不是害怕,是精神长时间极度紧绷后,濒临极限的生理反应,更是初次直面战争残酷,受到的巨大冲击。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严副将,尽快安置伤员和百姓。赵副将,今夜辛苦,带兄弟们回去休息吧。”
赵安略显犹豫的看一眼李安戎,而后再次看向李承嵩,“……末将告退。”
李承嵩微微颔首,而后看向立在一旁的李安戎,沉稳中带着一丝柔软:“去让莲花给你包扎一下,今晚早些休息,我去和你娘报个平安。”
李安戎有些无措的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不应该这样慌乱,但是远距离围观和近距离杀敌带来的冲击不可同日而语,当自己手持的铁疙瘩第一次深深没入同类的身体,脸上一阵的温热变得冰凉,那一处仿佛就被打上了烙印,再未感觉到温度。能支撑他挥舞的只剩下了保卫身后百姓的信念。等一切结束后,看着躺在地上失去光彩的一双双眼眸,脑海里全是它们是如何的灵动。出发前他以为他准备好了,他是那么的兴奋,但是现在他甚至有一丝怯懦和恐惧,他不应该这样,他唾弃现在的自己,愤恨没有护住兄弟的自己。
木然的转过身,他的目光撞上了一直静立一旁的李莲花。
李莲花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惊惧,没有埋怨,只有深沉的平静,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了然微光。
那目光像一捧凉水,让李安戎脑子里翻涌着、混杂着血腥画面的灼热稍稍降了温。
他又看向李莲花身后。
李安榷整个人几乎躲在二哥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瞪得大大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他望着大哥肩头刺目的血渍、苍白憔悴的脸,还有那身沾满泥土和暗红污迹的衣甲,小嘴瘪了又瘪,终于“哇”地一声,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不是对未知的恐惧,是直抵心口的心疼。
他挣脱李莲花的手,踉跄着扑到李安戎腿边,想抱又不敢碰那些带血的地方,只敢用小手紧紧攥住李安戎染血的战袍下摆,仰着泪痕交错的小脸,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哥……疼……你疼不疼?榷儿、榷儿有糖……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的几颗水果糖早被体温焐得有些软塌,却依旧晶莹透亮。
李安戎低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弟弟,听着这稚气却锥心刺骨的安慰,鼻腔猛地一酸,一股强烈的涩意直冲眼眶。他猛地仰起头,喉结剧烈滑动了几下,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温热狠狠逼了回去。
半晌,他才弯下腰,用那只没受伤、同样沾着尘土和血污的手,极其轻柔,甚至带了几分笨拙地揉了揉李安榷柔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大哥……不疼。糖……榷儿自己吃,时候不早了,你该去睡觉了,乖。”
王府上元夜的璀璨灯火,终究没能照亮这个漫长的黑夜。
那些五彩花灯依旧挂着,光影落在院中零乱的血脚印和丢弃的染血布条上,显得突兀又凄凉。
李安戎跟着李莲花来带书房坐下,李莲花取来工具后,小心剪开被血黏住的衣袖。处理肩头那道皮肉翻卷的刀伤时,剧烈的刺痛让李安戎冷汗涔涔,他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未吭。精神一旦松懈,战场上的画面便愈发清晰地涌了上来——同袍最后的目光、村民绝望的眼神、刀锋入肉的闷响、烈火吞噬房屋的噼啪声……种种声响光影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裹挟。最终,在极度的疲惫和药力的作用下,他陷入了不安的昏睡。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本该团圆欢庆的夜晚,被猝不及防推到了生死边缘,上完了这血迹斑斑、沉重无比的一课:从旁人羽翼下的雏鹰,变成了必须直面风暴的成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