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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砺心之劫（第2页）

原来，他都懂。

懂我的怕，懂我的不甘，懂我为什么像个疯子一样折腾自己。

就在他心潮剧烈翻腾，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当口，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几乎融进了午后的光影里。

“大哥在这里想什么？”

李安戎浑身一凛，如同惊醒的豹子骤然回身。

只见李莲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少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太清澈，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与强撑。

“我……”李安戎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那些血与火的画面，那些沉重如铁的情绪，他怎么能对眼前这个沉静得像一泓秋水的弟弟诉说？

那太脏，也太重。

李莲花却没有追问。

他伸出左手，五指修长，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并不细腻的薄茧，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握住了李安戎紧攥成拳、微微颤抖的右手。

那手心微凉，力道却出奇地平稳坚定。

“左右无聊，哥陪我出去走走可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好”，虽是疑问却又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件将要发生的事。

李安戎下意识想抽回手，想说自己还要去书房，想说没空，还想继续用冰冷的兵书和灼热的汗水填满自己的思绪。

可弟弟的手握得很牢，那股平稳的力道透过皮肤传过来，奇异地熨帖了他掌心的潮热和指尖的轻颤。

他看着李莲花沉静的只有近乎洞悉的了然和无声的陪伴的眼眸，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就没了说出来的力气。

他垂下眼，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任由李莲花牵着他，转身，缓缓离开了主院那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却让他如芒在背的廊下。

兄弟俩并肩走着，起初谁也没说话，李安戎耳边回响的全是父亲刚才的话语。

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一重一轻。

李安戎紧绷的肩背，走了十几步后，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午后的风拂过面颊，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却也吹散了些许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他们刚踏出院落的月洞门，脚步声便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卧房内，王妃侧耳细听片刻，带着些许不确定，轻声问：“走了？”

“嗯，”宁南王李承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让莲花带走了。这样也好。有些坎，父母说得再多，不如兄弟陪着静静走一程。莲花那孩子……心里有数。”

王妃轻轻吁出一口气，眉宇间笼罩多日的浓重忧色，终于化开些许。

她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斜斜地铺在庭院里，将那株老梅的疏影拉得长长的。

只盼这兄弟俩这一路静静同行，能让戎儿心里那根绷得太紧、快要断裂的弦，缓缓地、安然地松下劲来。

午后的边城街道，比年节时清静了许多。

暖融融的日光斜铺在青石板路上，给墙根下未化的残雪晒出了一圈晶莹的亮边。

空气里飘着雪后初晴的清冽，混着阳光的暖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格外舒服。

挑担的小贩悠悠走过，扁担吱呀，铜铃叮铃；街坊邻里坐在自家门槛或小凳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不紧不慢地纳着鞋底或择着菜，低声拉着家常。

一切都慢了下来，透着一股劫后余生、格外被珍惜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