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毅抬手虚扶,目光温和地在他面上稍作停留,朗声一笑,声线沉稳有力:“世子远道入京,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快入内落座歇息。”
他引着二人向内厅走去,李莲花以随行师弟的身份紧随其后,身姿端正、神色沉静,不多言、不乱看,安稳自持。
正厅陈设极简朴素,全无世家奢靡雕琢之气。四壁多陈列着旧时兵器模型、边疆山川舆图,还有沙场猎获的兽皮与兵刃,满是硬朗肃然的武家风骨。
宾主落座后,下人奉上清茶。程毅先随口寒暄几句,问了问路途状况,又聊起宁南王与王妃起居安好这类家常闲话。李安戎一一应答,分寸得当,却刻意收敛了本身沉稳的心性,但应答有些生疏笨拙,甚至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程毅问及西南风土人情、边关风貌,他更是答话细碎杂乱、语焉不详,时而夸大其词,时而含糊带过,目光还频频不自觉飘向厅中陈列的一柄镶宝弯刀,眼底是少年人对锋芒利器直白纯粹的艳羡好奇。
待到程毅追忆往昔,说起当年与宁南王并肩征战、浴血破敌的旧事,言语间满是对李承嵩勇武谋略的赞许敬佩。李安戎也只是随口应和,淡淡带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喜色,转瞬便消散无踪,面上浮起少年人听旧战史时的浮躁不耐,手指无意识轻叩椅背,心绪飘忽不定。
程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花白眉毛几不可查地微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悄然掩去眸底神色。没有厌恶,也没有苛责,唯有一位历经世事的长辈,面对后辈浮躁浅露、心性未定,生出的淡淡惋惜与忧虑。
他放下茶盏,语气愈发温和,带着长辈式的提点关怀:“世子初至京城,可还习惯?皇城脚下规矩森严、人心繁复,不比西南天地辽阔、随性自在,可以纵马乘风、无拘无束。”
这话恰好戳中李安戎刻意营造的心绪,他微微塌了肩头,眉眼间露出真切的烦躁与桎梏感:“着实不习惯。处处皆是规矩,步步都有拘束,委实憋屈。还是西南天地自在痛快。”
程毅微微颔首,状似随口漫谈:“王爷镇守西南多年,劳苦功高。近来边疆部族,可还安分守己?”
“父王说大体安稳,只是边境小摩擦不断,岁岁不休,颇为烦扰。”李安戎答得敷衍潦草,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带着少年人直白的疑惑与几分不以为然,轻声嘟囔:“京城看着四平八稳、天下太平,可规矩枷锁层层叠叠,处处受限。晚辈瞧城中驻防兵士似乎并不算多,偏偏戒备森严、寸步拘礼,反倒比常年备战的边关还要严苛拘束,不知是何道理。”
这一句问话突兀直白、稚气外露,全然是少年心性的随口探究,毫无城府算计。
程毅握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眸望向面前故作浮躁天真的少年。眼底那份淡淡的忧虑愈发深重,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正面作答。
他缓缓起身,移步朝向厅堂一侧悬挂的巨幅大雍疆域图,背对李安戎,语声沉缓:“京畿防卫自有祖宗规制、朝堂法度,与边关军防截然不同。世子随我来,老夫藏有一柄先帝早年亲赐的宝刀,你且随我一观。”
言罢,他率先迈步走向厅堂后侧一处看似寻常的侧门。
李安戎面露茫然,愣了一瞬,随即起身跟上,口中故作懵懂好奇,低声嘀咕:“宝刀?难不成还比我们西南沙场的精铁利刃更为精妙?”
说罢,李安戎隐晦地和李莲花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跟在老将军身后。
侧门后是一条短廊,连接着一间书房模样的屋子。程毅并未在书房停留,径直走到靠墙的一座多宝阁前,伸手在某处机括上一按。轻微的“咔哒”声响起,多宝阁连同后面的墙壁,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一股阴凉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毅不多言语,径直向内走去。
李安戎和李莲花坦然跟着进入。只是越往下走,李安戎脸上那点浮躁与不耐越发浅淡,最后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他挺直腰背,眼神沉静锐利,方才那个略显纨绔、心思浮动的边关世子仿佛只是一场幻影。他对着程毅的背影,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低沉清晰:“晚辈李安戎,方才多有失礼唐突,还请世伯见谅。”
程毅正点燃密室墙壁上的油灯,闻言动作未停,唯有那略显佝偻的背脊,似乎悄悄挺直了几分。待两盏油灯燃起,昏黄灯光照亮这间不过丈许见方,除了一桌两椅和几个铁皮箱子便再无他物的密室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灯光之下,老将军脸上早已没了厅堂里的忧虑与惋惜,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欣慰、赞赏与凝重的复杂神色。他望着眼前气质已然大变的少年,忽然放声畅快大笑,笑声震得整间屋子都微微发颤,连颔下须发都跟着抖动:“好!好小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老夫险些就被你这小猢狲给骗过去了!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老夫这颗心,才算真正放回肚子里!”
李安戎也露出一抹真诚笑意,却很快收敛神色,正色开口:“晚辈也是情非得已,让世伯见笑了。京城耳目众多,侄儿初来乍到,不得不谨慎行事。”
“明白,老夫都明白。”程毅连连点头,示意李安戎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脸色渐渐变得肃穆,“如此便说得通了,敢问世子方才问起京城布防……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李安戎没有直接提起清溪岭的事,只答道:“侄儿一路行来,见京畿各处关隘、哨卡都恪守规程,秩序井然。只是……偶尔听闻一些流言,说有不安分的人暗中藏匿。侄儿心中生疑,又不敢轻信旁人,因此特意来向世伯求证。”
程毅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追问细节,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裹好的薄册,在桌上慢慢摊开。这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天启城及京畿百里范围内的防卫兵力分布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细笔,标注出了各卫所、军营、哨卡的位置、兵力、主官姓名乃至轮岗规律,许多细节,都绝非外人能够知晓。
“这是老夫致仕前接触到的最后一版,虽然已经有一年多没更新,但整体框架没有变动。”程毅指着地图,声音低沉清晰,从皇城禁军、京城十二卫、京营三大营,到外围关隘、驿路巡防,一一讲解,分毫毕现。
李安戎凝神细听,目光追着程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在心中默默对照。皇城、宫城、内城、外城、京畿……每一处驻军地点、兵力配置,都和父王之前送来的消息,还有自己这几日暗中观察的结果相互印证。可清溪岭所在的区域,在地图上标注的是“皇家猎苑边缘林地,偶有巡山卫队”,兵力不过二三十人,而且并非常驻,反而隐隐成为京防的一处疏漏。
这和他亲眼见到的,至少五百人规模、营盘规整、训练有素的私军,完全不一样。
程毅讲解完毕,见李安戎盯着地图上某处沉默不语,心中已然明了,却没有点破,只是合上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了怀中。他叹了口气,看着李安戎,语重心长地说道:“贤侄,京城这潭水,深得很,也浑得很。有些东西,看见了未必是福,知道了未必是智。老夫相信,以王爷的本事,还有贤侄你的聪慧,心中自有定夺。老夫只有一句话送给你:近来京中,风大。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和七王爷府邸,或是二皇子那边走得太近。这不是老夫对二位贵人有什么不敬,实在是……”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贤侄只需记住,有些地方沾了身,就再难脱身了。”
李安戎心中一凛。七王爷行事荒唐,是人人皆知的烂泥潭。而程世伯特意把二皇子和七王爷放在一起说……这实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他站起身,对着程毅再次躬身一礼,言辞恳切:“多谢世伯教诲,晚辈记下了。父王离家前也对我严加训诫,我李家此生只愿镇守西南,护一方百姓安稳,绝不敢有非分之想,也不愿卷入无谓的纷争。今日密室里的话,出了世伯之口,入了晚辈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晚辈只求在京期间礼数周全,平安无事,早日返回西南,在父母跟前尽孝。”
程毅望着他清明坚定的眼神,忍不住再次感慨:“王爷能有你这样的儿子,西南无忧矣!好,好!你先去吧,万事小心。”
离开安国公府后,马车上,静默的仿若不存在的莲花,沉吟片刻主动开口:“程老将军特意点明七王爷与二皇子,绝不是无的放矢。七王爷荒唐,他麾下多是趋炎附势或是另有图谋之徒,名声本就不好。二皇子……看似平庸,可能在当前这般局势里一直保持‘平庸’,本此人出身本就不简单,老将军暗示水深难测,恐怕是说他在伪装之下,野心更大,行事也更为隐蔽。”
李安戎点头道:“我和你想得一样。京城眼看就要风云迭起,夺嫡的暗流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我们远在西南手握兵权,本来就是各方势力要么极力拉拢、要么深深忌惮的对象。父王的意思是,绝不掺和进这场纷争,我们就按原定计划行事,藏拙示弱,只求能早日脱身回到西南。”
二人商议妥当,短短几日之内,宁南王世子的“名声”,就在京城的部分圈子里迅速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