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了大雪。
我站在厨房里,透过锅炉边那扇被蒸汽熏得朦胧的小窗看到的。就在刚才,黄昏最后的余光还把后山那片林子染成饱满的金橙色,像熟透的柿子皮。可一抬眼,天就暗下来了。雪偏偏在这时开始下,大片大片的,在渐浓的夜色里白得格外清晰,落得安静又执拗。
右边平底锅忽然“嗞啦”一声响,油星溅起。我猛地回过神,锅里那块猪排正被热油包裹着,边缘已泛起漂亮的金黄色,肉香混着油香窜上来。我赶紧给它翻了个面,又顺手掀开左边炖锅的盖子,咖喱汁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浓稠的酱色里,土豆和胡萝卜炖得绵软。
大概再等两分钟就好。我握着长柄勺,无意识地在掌心转了两圈,勺柄被炉火烘得微温。忽然想起该盛饭了,转身从橱柜里取出盘子,盛上刚煮好的米饭,雪白晶莹的一碗,搁在锅边。再回头时,锅里的猪排已经炸到完美的状态:金黄酥脆的外壳,边缘微微翘起,油泡在表面细碎地破裂。我关了火,用夹子小心地夹起来,酥壳与金属夹子摩擦,发出细微清脆的碎裂声。光是听这声音,喉头就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步。我把盘子推到炖锅旁,将炉火调至保温,舀起一大勺咖喱,手腕稍稍倾斜,让那浓稠的酱汁以一道漂亮的弧线浇在米饭和猪排上,覆盖、流淌、渗透。
完美。
我盯着这盘热气腾腾的咖喱猪排盖饭,竟有些出神。要是从前,这会儿该摸出手机拍照了。可现在没有,也没有人会看。
不觉又望向窗外。天已黑透,雪下得越发密了,地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医馆因这场大雪歇了业,我像个真正的无业游民,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困在了这方小天地里。既觉得无聊,觉得这样精心做出的食物无人分享,一会儿也只能独自安静地吃完;又感到一种奢侈的幸福,至少我还能躲在温暖的室内,不必像他们一样在风雪里奔波。
我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却忽然没了食欲。明明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信心,这咖喱的配方是改良过多次的,绝非寻常味道。可越是完美,越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迫,像准备了盛大的筵席,却等不到该来的客人。
吃掉吧,然后缩回被窝里。我对自己说。
“我开动了。”
话音刚落,玄关便传来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正要落下的勺子顿在半空。
“谁?”我扬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随意。直到枇杷十藏从走廊拐进餐厅,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
“我们。”他简短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本没太在意,可那个“们”字让我心头一跳。果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黑色短发,黑色眼睛,尚未换上晓袍,一身木叶暗部的装束。他看起来异常疲惫,那种疲惫不只挂在眼底,更像从骨子里渗出来,让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暮气。我一时竟模糊了他的真实年纪。
“鼬先生?”我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以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这称呼或许太直接了。
但十藏似乎全不在意,只是瞥了我一眼:“知道的还挺多。”
“因为鼬先生很厉害嘛。”我下意识解释,说完才发觉这解释本身就像心虚。
鼬始终沉默。他站在十藏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安静的影子。这沉默让我有些无措。我并非不了解他的故事,也清楚他大概是晓里少数不会随意滥杀的人。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或许能平和对话的对象,他却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吃点什么吗?”我站起身,试图打破僵局,“有咖喱。”
“你这样的?”十藏看向我桌上那盘盖饭。
“嗯。”
“行啊。”他说着,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我正要转身去厨房,才想起鼬还未表态。抬眼看去,他却已无声地朝楼梯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孤绝。我心头蓦地一软,前几日木叶惨案的血腥气还未散尽,他便孤身来到这里,无依无靠。那背影,竟让我恍惚看到了初来晓时的自己。
“不介意的话,鼬先生也来一点吧。”我对着他的背影说。
“是啊,新人。”十藏意外地接了话,语气甚至算得上随和,“佩恩都跟咱们讲了一下午了。”
“不必了。”鼬的回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他已踏上楼梯。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愣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朝十藏笑了笑:“稍等,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