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拉近的距离忽然让我有点慌乱,以至于发愣动作慢了好几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好了,侧着脸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着。
在这个清晨,我竟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甚至因为这股味道我才逐渐安宁。
是药草味吗?并不像。是木材味道吗?但他明明是人傀儡。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蝎取走那双手中的右手,而我还余留一只左手。就这样,我们一人操控者一只。
“像这样做,它就会活动。”
他向我演示着,就像在对着分明没有生命的东西注入魔法。我不可避免地望着他的手,明明是漂亮的、骨节分明的手,但细看手指却并不纤细,关节处有零星的几个伤疤,像完全没有好好呵护过一样。心仿佛忽然被揪住。
“如果想让它松开,只需要轻轻弯一下。”
他在一旁教,我在一旁学,而我时而需要去适应右手的另一个角度,就偶尔会伸手过去和他换手。我们好像是在四手联弹,只不过面对的不是钢琴的黑白琴键,而是空气而已。
我知道他在认真教我,所以我也努力地记。
不愧是天才的傀儡师,他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技巧,只是教了我几个回合,我便几乎可以熟练地操控那双手,甚至已经可以做出一套完整的动作。
“太厉害了。”我惊呼出声,完全无法掩饰我的讶异。
“这样,”蝎开口道,“你也算多了一个帮手。”
我再次愣住了,之前关于提到手术人手不足的对话,明明已经过去有些时日了。
这双手竟是因此而存在,一想到这里,感动得甚至有点想哭了,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
我不停地尝试,不断地用它做各种各样的动作,喜极而泣的冲动过去后,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感充分充斥着我的大脑,笑容在我脸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花。
“要取个名字吗?”蝎问道。
啊,他确实有给自己的作品命名的习惯。比如山椒鱼,黑蚁,乌鸦。
我望着那双手,却一时想不到其他的人名,唯有之前被我想起的那个名字。那个不断地推动巨石、徒劳无功的西西弗。
“就叫‘西西弗’好了。”我说着。
这也正是我推动虚无的那双手。
我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自己所试图拯救的每一条性命,其实都是虚拟的,都并非真正存在。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没有一个真正的生命被我而拯救。死去的那个孩子却永远真实地死去在现实世界中我生日的那个夜,这是我仍然会在梦中颤抖的原因。
然而体会到那样的情感,看到了那样的眼泪后,已经成为虚拟中的一部分的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无动于衷。
我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但仍然推动着。我义无反顾地活着。同时,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如此想着,我的心忽然有松快的感觉。我低下头,非常满足地细细端详那双手,那和我自己一模一样的断掌纹。
“蝎,你已经变得无所不能了。”我偏过头专注地望着他,继续道,“你才是无所不能的那个人。”
“这只是你给过我的感觉而已。”
这一刻的对视太过美妙,蝎的脸在这世上还有对手吗?
“绝不可能再用看待孩子的目光看待你,我保证。”上次说到这事,对话后来的走向变得有些不正经。于是我再次认真表明态度。
“这样还不够。”他站起身,目光仍然在我身上。
我追着他的目光,进一步问道:“还要怎么样?”
蝎有些淡淡的笑意,轻快中甚至满含一丝满足,却不像是在认真地表达着什么。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表情如此难懂。
“再——”
分明像是随口闲聊的口吻,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停顿了一下。
“盲目一点。”
语罢,蝎已经转过身,走出了医馆,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否则——爱就是盲目的。”那夜曾对他说过的话在我脑中回想。
不知两者是否存在关系的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阳光越来越亮,把门框里他曾倚靠的那片空间照得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