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宅的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那股由祁荣怒气、年辞益不甘和林熙蕾冰冷审视混合而成的压迫感,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在外。
但空气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像台风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死寂。
祁颜依旧坐在钢琴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琴盖。
那个被他亲口说出的词——“弹不准”
——似乎还在空气里震荡,余音袅袅,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没有动,也没有收回额头。
琴盖的冰冷透过皮肤,一点点汲取着他仅存的体温,却奇异地让他保持着清醒。左手腕的纱布下,伤口因为刚才过度用力按压琴键,传来一阵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
这痛感很真实,像一根细线,将他勉强系在现实的岸上,没有让他彻底沉入那片名为“失控”的深海。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琴键上。
那些黑白分明的键,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音符的载体,而是一格一格的、冰冷的检测仪。
母亲的目光,仿佛正从这架钢琴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分析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误差”。
他想起何幸塞给他那个薄荷糖铁盒时,掌心滚烫的温度。
想起自己心里想的那句“弹成一只王八”时,感觉他真的很懦弱。他的反抗,是向内坍缩的,带着玉石俱焚的寒意。
他极慢地,直起身。
脖颈因为长时间的抵压而传来酸涩。他没有看那架钢琴,而是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铁盒。
金属盒身已经被捂得温热,边缘的漆有些磨损,带着何幸掌心的纹路。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盒盖上那个小小的凹痕——那是何幸不小心摔的,当时他还皱了眉,说何幸毛手毛脚。现在想来,那一点不完美,竟成了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带着人气的标记。
他握紧了铁盒,仿佛握着一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小的盾牌。
与此同时,书房门外。
走廊的阴影里,林熙蕾并没有走远。
她靠在墙边,手中拿着那块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屏幕上是实时心率监测图——传感器藏在钢琴凳下,无声地记录着祁颜的一切。
曲线在刚才那一百遍畸形的演奏中,一度飙升,随后在他说出“弹不准”时,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平缓的plateau(平台期),紧接着,又呈现出一种缓慢而稳定的下降趋势。
这不符合模型。
按照她的预设,在高压和公开“失误”下,祁颜的心率应该持续高位,伴随明显的应激反应。但现在的曲线,却显示出一种……接受?甚至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误差率……7%。”林熙蕾低声自语,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出声纹分析图,“音色偏离度,时值不稳定系数,均超出阈值。但……情绪反馈曲线平缓。是习得性无助,还是……主动的、有意识的‘误差注入’?”
她微微眯起眼,镜片后的眸光锐利如刀。
如果是前者,说明她的控制依旧有效,祁颜只是崩溃后的麻木。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变量,远比她想象的要危险,也……有趣得多。
他在用“不准确”本身,作为一种武器,来对抗她设定的“准确”。
她收起平板,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