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连绵多日的阴天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厚重潮湿的雾霭,阳光很难穿透厚重云层落进屋内。屋子里光线终日偏暗沉,即便是大白天,也得拧开室内照明灯,才能驱散角落沉沉叠叠的阴影。
自从上次问诊结束之后,温烬平静的小世界,正在被外力一点点撬开缝隙。林知予医生的上门频率明显增加,不再是隔很久才到访一次,如今几乎每隔两三天,门铃声就会准时在公寓门口响起。治疗的强度也在逐步加大,不再只是浅淡的闲聊安抚,更多层层递进的引导问询,耐心地去触碰温烬死死封闭起来的内心角落。
门铃叮铃响起的时候,温烬正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
茶几上摆着两只透明塑料水杯。侧边那只留给温叙的杯子底部,被温烬用细针悄悄扎了几个微小的孔,清水正顺着杯底,一点点渗出来,在茶几上晕开一小片湿润。温烬假装没有看见水渍,他笃定这是温叙喝掉了里面的水。温叙就侧身坐在他身侧的沙发边缘,身形凝实清晰,眉眼温柔低垂,指尖虚虚抵在杯壁上,像是刚把温水递到他手边,动作流畅自然,唯独指尖无法沾湿杯身,杯壁没有留下半点温度痕迹。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空无一人的沙发,唇角漾开一抹很轻很软的笑意,指尖轻轻抬起来,像是正接住身旁人递过来的一颗糖。
“慢一点喝,水有点烫。”
他低声开口,是对着空气说话,语气自然得如同身边真真切切坐着一个人。
身侧仿佛传来一道低沉温润的嗓音,只有温烬一个人能够听见。
知道啦。
温烬弯了弯眼,肩膀微微靠向旁边虚空的方向,清晰感受到一片温热的轮廓贴合过来,肩头落着淡淡的暖意,只是感受不到骨骼的支撑与实体的重量。像是正靠在温热的肩头。
“等会儿结束,我们可以煮点面吃,你上次说想吃的番茄口味。”
他絮絮叨叨,细碎地诉说着日常,把一日三餐,琐碎小事,都分享给只属于自己的那个人。此刻的温叙鲜活无比,会弯眼听他碎碎念,会抬手轻柔揉过他的发顶,指腹划过发丝的触感细腻真实,却拨不乱一根头发。温叙会回应他,会安静听他讲生活里所有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于温烬而言,这不是幻觉,是实打实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爱人。
刺耳的门铃声一遍一遍响起,狠狠撕碎房间里温存安静的氛围。
外界突兀的喧嚣闯入静谧空间的瞬间,温叙清晰的轮廓微微震颤了一瞬,色泽淡了一丝,很快又稳稳凝实,依旧静静陪在他身边,无人察觉,只有温烬隐约感受到那片刻的不稳。
温烬的肩膀骤然绷紧,脸上那点松弛柔和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他慢吞吞地从地毯上站起身,脚步滞涩,没有立刻去开门,下意识回头望向身侧。
别担心,没关系。
温叙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带着安抚的力量,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真切得仿佛真人低语,却没有吹动他鬓边半缕碎发。仿佛有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紧绷的后颈。
温烬轻轻颔首,心底那点慌乱稍稍平复,才缓步走到门边。
“温烬,是我,林医生。”门外传来女性温和清浅的声线。
温烬指尖搭在冰凉的门锁之上,指腹泛着凉意。心底漫开浓烈的抗拒,他本能排斥每一次问诊,每一次见面,对方都在试图打碎他拥有的这份温暖。可他没有办法直接拒之门外,所有人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他做不到彻底将外界全部隔绝。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房门向外拉开。
林知予拎着简约的黑色公文包站在门外,肩头沾着室外阴冷潮湿的水汽,一身素色针织外套,神情平和克制。她目光轻轻扫过屋内,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公寓。
陌生人踏入房间的刹那,温叙周身的光晕再次微弱晃动,身影依旧清晰,只是周身的温度悄悄淡去少许,变得飘渺了几分。
“今天过得怎么样。”
林知予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一角,顺势在沙发落座。目光不经意扫到茶几面上那一小片水渍,视线短暂停留在那只塑料杯上,没有多言。
温烬垂着长长的眼睫,拉开对面的沙发位置坐下。坐下的瞬间,他还刻意往旁边挪了半寸,留出一块空位,那是留给温叙的位置。双臂环在胸前,整个人浑身都竖起无形的戒备,浑身紧绷。
“还好。”
温烬淡淡吐出两个字,视线不由自主飘向身侧那处空出来的座位。
林知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里只有冰凉的沙发面料,空无一人。桌面上那只塑料杯还在慢慢渗水。
“刚刚,你在和谁说话。”
林知予语气平缓,轻声发问。
温烬抬眼,眼底浮出一层淡淡的抵触,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眼底是真切的护持。
“我在和温叙说话。”
“温烬。”
林知予放缓语速,语调理性而温柔
“你要试着认清一件事,你想象出来的这个人,现实之中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