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南旧事》(短篇小说)
文茂林花开
题记:乱世浮沉皆凡身,一寸风骨一寸光
民国三年冬,秦岭苍茫,商南水润。
晨雾从沟壑里慢慢溢出来,把富水镇王家庄泡成一片灰白的海。村落藏在秦岭东南余脉褶皱之间,陕豫交界之地山风清寂,岁月步履迟缓。山野人家的日子清苦、简朴,烟火平淡,仿佛一眼便能望见余生尽头。
村头老木匠铺,终年浮着松木刨花。斧凿起落声声沉闷,日复一日,把山村寡淡的光阴,劈得细碎微凉。
女孩苏蘅,便降生在这片依山傍水的秦岭山村。
生母身为偏房,一生低眉敛目,在宅院之中步步谨小慎微,从不敢有半分张扬。父亲性情粗烈木讷,终日与木料斧凿相伴,心性沉硬寡言,家中少有温情暖意。空气里常年裹挟着山风一般压抑、紧绷的气息。
彼时陕南山乡礼教根深蒂固,乡间女子大多守着针线灶台,安分认命,随俗终老。唯独苏蘅,自幼骨血里带着刚烈傲气,眼眸藏锋,心性通透不羁,不愿顺从世俗规训,不肯轻易俯首低头。
深山文风淡薄,却偏偏孕育出她一身卓然才情。
幼时家境贫寒,无钱购书。她常常伏在村塾墙外偷听先生讲学,捡拾乡人丢弃的残纸断墨,蹲坐在青石板上反复摹写。无人悉心教导,她却自行参悟书写章法,笔下渐渐生出端正秀气的小楷。
村中老塾师偶然撞见她练字背书的模样,连连惊叹,直言这山野女童天资卓绝、过目成诵,是深山里难得一见的璞玉。
七岁踏入村学求学,苏蘅学识远超同龄孩童,心思机敏灵动,骨子里却桀骜难驯,抗拒僵化古板的教条束缚。
一堂课业之上,老先生死守陈旧礼法,压抑少年本心,严苛斥责新潮思绪。年少意气骤然翻涌,苏蘅不愿盲目屈从迂腐规矩,当众直言辩驳。
先生面色沉冷,丢下一句:“心性乖张,不可教化。”
她抬眼坦然回应:“求学为明事理,不是屈膝盲从。”
寥寥一语,震得满堂寂静。闭塞狭小的山村学堂,终究容不下她一身不羁傲骨,苏蘅最终被学堂除名。
小小年纪,她已然真切体悟:深山之地风气封闭,世俗规矩冰冷严苛。世间向来难以包容心怀山海、性情坦荡的女子。
十二岁那年,厄运骤然降临,父亲骤然离世。
清贫农家骤然失去顶梁柱,宅院顷刻变得萧索破败。同族邻里人情凉薄,门第之间势利冷漠。失去依靠的母女二人,再也无法安稳立足故土。
万般悲苦无奈之下,她们含泪辞别生长十二载的秦岭家园,跟随逃荒流民,踏上漫漫求生之路。
一路翻越秦岭古道,山路崎岖,风雨随行。行至潼关地界,连日奔波加上水土不服,母亲染上风寒重病。
乱世之中缺医少药,仅有一床破旧棉絮相依。苏蘅日夜守在母亲身旁,紧紧攥住亲人枯瘦的手掌。病痛无情,终究没能留住性命,母亲永远长眠于漂泊路途。
母亲弥留之际轻声问询:“前路茫茫,孤身一人,你心中可曾畏惧?”
苏蘅眼底噙泪,却未曾落下半分软弱泪水,低声作答:“惧怕也留不住过往,唯有向前行走,才有生路。”
自此世间,再无至亲相伴。
她小心翼翼收好母亲遗留的银耳环,牢牢攥在掌心,独自一人扒上东行的闷罐火车。车轮哐当撞击铁轨,轰鸣声响漫过耳畔,恍惚间竟与故土木匠铺沉稳的斧凿声重叠。陌生颠簸里,悄然漾起一丝熟悉的心安。
千里辗转跋涉,她最终落脚青岛。
一路层峦叠嶂,风尘颠沛。稚嫩身躯饱尝乱世饥寒苦楚,看尽底层百姓求生的卑微艰难。岁月风霜削瘦眉眼身形,却始终无法磨灭她心底不甘宿命、向往远方的灼灼光亮。
她生来注定辗转四方,绝非困守深山方寸之地的寻常女子。
浩荡海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凛冽刮擦面庞,刺骨寒凉,却也瞬间唤醒心底清醒意志。海风彻底涤荡满身秦岭山野尘气,山海辽阔无垠,风气开明豁达,与封闭幽深的深山村落宛若两个天地。
自幼居于群山包裹之中的苏蘅,第一次直面万顷碧波、潮起潮落。心境豁然舒展,胸襟也随之愈发开阔。
十五岁,命运终于掀开崭新篇章。
山东省立实验剧院公开招生,不拘出身门第,只凭才情择优录取。苏蘅鼓起孤勇奔赴考场,一曲唱腔婉转入骨,身段雅致灵动,眉眼清丽脱俗,兼具陕南山水滋养出的温润韧劲,于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顺利被录取,从此与戏曲戏台结下不解之缘。
一方方寸戏台,容纳半生漂泊跌宕心绪。
秦岭山居的孤寂清冷、幼年丧父的悲凉寒凉、千里丧亲的刻骨伤痛、身世飘零的满心不甘,尽数寄托于唱腔韵律,融汇于抬手投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