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釉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网上的裂痕,看着空白人脸上正在淡去的纹路。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指缝间,一点一点,流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金色的釉契。金色的光,正顺着地砖的裂纹,一道一道地暗下去。网在裂,线在断,她手里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
温釉没有犹豫。她蹲下去,把手掌按在地砖上。
金色的釉契贴上砖缝,像一只手,按在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上。她感觉到地砖在抖,像一件器物,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撕。她用力按住,金色的光顺着她的掌心,重新漫出去,补上那道裂痕。
裂痕补上一寸,又裂开一寸。
温釉咬着牙,把整只手都按上去。她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釉契在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可她没松手。她按着地砖,像按着一件正在碎掉的器物,一寸一寸地,把那张网往回拉。
方相氏站在她身后,黄金四目傩面在灰白色的风里发亮。他抬起脚,重重踏下,地砖又裂开一道纹。金色的光顺着纹路漫出去,补上另一道裂痕。
他踏一步,补一道。他踏一步,补一道。
灰白色的风撞上来,撞在他身上。他两米高的身子,被撞得又往后退了半步。他没回头,反手一掌,拍散涌到面前的风。他脚下的遗忘值,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被他压下去。
红姨站在窗边,握着斩忘剪。她没剪风,她剪的是别的东西。她剪下一张红纸,剪成一只小小的盏,贴在窗上。红纸盏在灰白色的风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剪一张,贴一张。她剪一张,贴一张。
温釉按着地砖,感觉到那张网,正在她和方相氏、红姨之间,被一寸一寸地撑住。可灰白色的风太猛了,一层压着一层,网上的裂痕,还是越来越多。
她抬起头,看向网中央的空白人。
空白人跪在网中央,脸上的釉色纹路,几乎拼全了。他抬起头,看着温釉,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那阵风猛地灌进来,把他脸上的纹路,又冲淡了一分。
他像被什么东西,从“想起”和“被遗忘”之间,来回地撕。
温釉看着他,忽然明白。她按不住这张网。她补得上地砖的裂痕,补不上空白人脸上的纹路。那张网能不能合上,不取决于她,取决于空白人自己,他能不能,在风把他彻底冲淡之前,想起自己是谁。
她松开手,站起来,往网中央走。
方相氏想拦她。温釉没停。她走到空白人面前,蹲下去,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造它,是为了有人能记得你。”她说,“那你记得你自己吗?”
空白人抬起头,看着她。他脸上的釉色纹路,又淡了一分。
“我……”他张了张嘴,“我记得……”
他停住了。那阵风猛地灌进来,把他脸上的纹路,又冲淡了一分。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说不出话。
温釉看着他,没有催他。她只是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记得窑场。”她说,“你记得那团泥。你记得怎么拉胚。你记得你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盏生。”
空白人看着她,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你还记得什么?”温釉问。
空白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拉过胚,造过盏,捧过刚出窑的器物。他看了很久,像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一件东西。
灰白色的风,又灌进来。他脸上的纹路,又淡了一分。
就在这时,空白人忽然抬起头。
他脸上的釉色纹路,猛地亮了一整片。不是拼图拼上,是整张拼图,同时亮了起来。他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浑身一震,跪直了身子。
他开口了。
“我是第一个釉色匠人。”他说。
温釉愣住了。
“我创造了盏生。”他说,“我是你的先祖。”
那阵灰白色的风,猛地灌进来,撞在他身上。可他没被冲淡。他跪在网中央,脸上的釉色纹路,亮得发烫,像一件刚出窑的器物,釉色如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