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影楼出来,富岳活动了一下肩颈,只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松快。夏末的午后风和日暖,街巷人来人往,有菜农推着板车沿路叫卖,几个学龄前的孩子从街头跑到巷尾。
他错过了午饭,腹中空空,却也不急着回去,拐进了一片平日里不常来的街区。两侧的店家半掩着门帘,檐下摆着几盆花草。
那家团子店还开在老地方。杉木招牌被风雨洗得褪了色,炭火气混着焦香从帘底飘出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掀帘进去。
“哟,富岳大人?”老板娘从灶前抬起头,鬓角已经斑白,却一眼把他认了出来,“真是稀客。”
“两串酱油的。”
“好嘞。真怀念啊,口味还是老样子。”
他在从前常坐的靠墙位子坐下。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灶上的水壶咕嘟作响。不多时,茶和团子一起端了上来。团子串在竹签上,裹了一层浓稠的酱汁,入口先是炭火烘出的脆壳,随后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咸甜交织。
很多年前,他就坐在这里听同僚闲谈。有人说打完这一仗就回家娶妻,有人抱怨休假总是批不下来。那些面孔如今大多模糊了。他不紧不慢地吃完,又叫住老板娘。
“黄豆粉的两串,三色两串。”这是给美琴和孩子们带的。
那天下午,富岳破天荒地给自己放了假。回到家,他从书房的架上取下团扇纹的砚箱,笔架、毛笔、砚台一件件摆开。砚台是父亲传下来的,样式古朴。
墨锭在石面上打着圈研磨,水色由浅入深,直到稠得能挂住笔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下心磨墨了。
铺开第一张纸,他悬腕落笔,写下一个字。
炎。
火上加火,烈焰翻涌。富岳笔力沉厚,起收之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道。
他记得父亲手把手教这个字的时候说过,宇智波之火,生生不息。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觉得这个字威风极了,像一团真正的火跃然纸上。如今再写,每一道转折都仿佛压着千钧。他搁下笔端详了一阵,又铺开一张,这次落笔慢了许多,一撇一捺地用心描绘。
窗纸上的日影缓缓挪移。他蘸墨,落笔,写完一张便随手摞在一边。
美琴端茶进来的时候,富岳已经写了薄薄的一沓。
“今天怎么想起练字了?”她把茶杯放在案角。
“静心。”他搁下笔,拿起茶喝了一口。
美琴没有马上离开,站在旁边欣赏丈夫的手笔。富岳放下茶碗,忽然伸手揽过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些。美琴轻呼一声,随即被他按在腿上。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传过来,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她没有拒绝。富岳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落下来,炙热而绵长。孩子、任务、族务,这些年一样一样横在二人之间,像这样安安静静共度的时刻实在不多。
“美琴。”
“嗯。”
“那年在战场上,你背我走了多少天?”
“记不清了。”她在心里数了数,“三天,还是四天。你烧得人事不省,一路上净说胡话,压得我背都快断了。”
“我以为你会把我丢下呢。”
“差一点就丢下了。”她说,“人人都说你没救了,我自己也走不动了。可是往下一蹲,感觉你还在。就想着,再背一段吧。”
富岳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了过去。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摩挲着她指节上的细纹。那些纹路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也有握苦无和结印磨出的茧,还没有完全褪去。美琴侧过脸,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他转过她的身子,吻得深了些,掌心贴着后腰慢慢下移。
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一旁,茶的热气渐渐散了。
夕阳西斜,小夜放学回来,一进门就觉出家里有些不一样。美琴在厨房里轻声哼着歌。富岳穿一件家常的藏青浴衣,惬意地靠在起居室的矮几旁翻书。他抬眼看见她,合上书,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
小夜放下书包,略带狐疑地在他对面坐下。父亲的神情和平时很不一样,眉宇间常年拧着的肃穆淡了下去,整个人透着难得的闲适。
“发生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