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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滴泪救活枯桃（第1页）

我跪在问责殿的白玉砖上，膝盖硌得生疼。

殿上仙官锦衣玉冠，端坐高台，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哗响。他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像冰碴子，落在我素衣单薄的肩膀上。

「绛珠草木仙魂，性柔体弱。发配蟠桃园，司职园中小役，浇水、施肥、修枝、养土。」

这是我归位天庭那日，掌职仙官轻描淡写定下的往后仙生。没有品级，没有俸禄，没有晋升通路。旁人历劫归来或升仙阶、或掌清闲，唯独我，落到天庭最劳碌、最卑微、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我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一株绛珠仙草。凡尘一世，泪尽潇湘，归位那日，天道念我尘缘清白，送我重返天庭。我原以为，脱离人间疾苦，便能换一世安稳。却不知——人间有人间的苦，天庭有天庭的凉。

重回天庭那日，诸神归位，仙班列立。人人有旧职，人人有根基。唯有我，是凡间历劫归来的游魂，无靠山，无资历，无旧部。

从此万顷蟠桃园，是我的方寸天地。春浇繁枝，夏润沃土，秋修残桠，冬护根芽。园中有品级的仙官只管巡查摆谱，稍有差错，罪便压到我们这些小役身上。我不惯逢迎，不会辩白，只日日勤谨，只求无过无错，安稳渡仙岁。

可我终究低估了天庭的凉薄——它连让我安分的机会，都不肯给。

距万年一度的蟠桃宴，只剩半月。

人间的草木靠阳光，仙界的草木，靠香火。这是天庭传了万年的老规矩。可这些年，凡间新律落地，不许再立新神，不许再修新庙。人间的香火，一年薄过一年。香火一薄，蟠桃园的桃树便一年不如一年——今年结的桃，剥开一个看一个：皮暗，核小，桃香淡得像隔了一层纱。

偏偏王母娘娘的宴，例例不能降。九千年的桃要摆九桌，六千年的桃要上三十六桌，三千年的桃要堆满偏殿。这是祖制。祖制，半步改不得。

收成交不上去。司果仙官把账册报上去，王母那边只批了四个字：查明原因。

可这原因，没人敢写「香火不足」。香火不足，便等于说天道不行、法度不行、天庭撑不住了。这四个字，谁写上去，谁就是第一个问罪的。

于是账册上的原因，一路往下写。写着写着，便写到了园子里：水土养护不力。

于是查到了我。

问责那日，高位仙官轻飘飘便定了罪：「蟠桃品相不端，供不上王母份例。半月后大宴，误了仪度，全是绛珠养护懈怠、渎职之罪。」

一言落定，万口缄默。满堂仙官无人替我辩驳半句，人人只求撇清干系。我立在众人目光之下，素衣单薄，心口发闷。我日日俯身泥土，朝沾晨露、暮染霜风，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可职场向来如此：功劳归上位，过错归底层。香火不够，账房填不上，便找个浇园的顶上去。

可那罪名，竟也没当场落下来。高位仙官沉吟片刻，换了个说法：「蟠桃宴在即，半月之后，王母娘娘大宴群臣。今日先顾宴上，一应责任，宴后再作追述。绛珠暂且回园，戴罪当差。果品若能在宴前补足，既往不咎；若补不足——」他没把话说完。

满堂仙官如蒙大赦，鱼贯散去。没人看我第二眼。

我提着玉壶，一个人走回蟠桃园。玉壶是凉的，柄上磨得光滑，硌着掌心。正是午后。满园的桃树立在祥云底下，我一株一株看过去——该结九千年桃的老枝，挂果稀稀拉拉，稀得能数清楚；三千年桃的矮棵，半园都是空的。树皮发灰，新叶长不齐，像一群面黄肌瘦的人，站在风里。

泥土是湿腥的，混着枯叶腐烂的酸味。风从桃枝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桃香——那是将死的桃树，最后散出来的一点气。

我蹲在一株挂果最稀的老桃前，忽然就哭了。

不是为那场罪名哭。是为这满园的树——它们日日受我浇水，我比谁都清楚它们缺什么。它们不是懒，不是病，是没人给它们香火了。可这话我不能说。我说了，便是我的罪。

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老桃的根上。泪是热的，砸在凉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

那株半死的老桃，忽然颤了一下。

以我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灰树皮泛起青绿，枯枝上爆出新芽，新芽抽成新枝，新枝上缀满花苞——花苞一开，粉白的桃花落了满肩；花落结子，不过转眼，枝头上已挂满累累青桃；青桃转瞬泛红，桃香扑鼻。

从一株将死的枯树，到满树沉甸甸的仙桃——不过一滴泪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