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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鹿指西北(第1页)

那道红光从鹿角尖射出去,钉在西北天上,像一根烧红的针。

老张盯着那道光,脸色一点一点变了。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村庄的方向,天边压着一层墨色的云。云不厚,可云里头有光,一闪,一闪,像谁在云后面翻一本旧册子,翻一页,亮一下。闷雷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声近。

「她指的不是西北角那一片。」老张声音发紧,「是西北角最里头。那株——从不结果的老桃树。那株树底下,压的不是妖精。」

他只说了这一句。我刚要问,那底下压的到底是什么——他抬手,做了个「别问」的手势。「到了那儿,有人告诉你。」他说,「不是俺。俺这把老骨头,嘴不够格。」

他说完,站直了。我这才看清他——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早磨平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他站在土屋当中,腰杆挺得笔直,像五百年前那个在南天门偏门值夜的年轻力士。

他走到灶前。灶里那把火,烧了一夜,正旺。他蹲下去,把柴火一根一根抽出来,在地上摆成一个奇怪的阵法。那阵法是用柴火摆的,一圈一圈,像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放着一碗血——是老张刚才咬破指尖,滴进去的。

「老张——」

「别说话。」他说。他把熊符和鹿符,小心翼翼用一块旧布包了,塞进我怀里。然后他把那把靠在墙根的扫帚抄起来。扫帚柄磨得发亮,是五百年前他在斩仙台底下,扫开解差、放猴子走的那一把。他把扫帚塞进我手里。「拿着。这把扫帚,五百年前扫过一个猴子的路。今天,让它再扫一回。」

我抱着两符,攥着扫帚,手在抖。扫帚柄是凉的,硌着掌心。可柄上有一道一道的磨痕,是五百年的手温,磨出来的。

「您呢?」

老张没答。他转身,走到那个柴火阵法的中心,盘膝坐下。他咬破舌尖,把一口血喷在阵法上。「嗡——」阵法亮了。柴火一根一根燃起来,不是普通的火,是暗红色的,像血。火光从阵法中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把整个土屋都罩住了。

「这是俺五百年攒的偏门阵法。」老张的声音从火光里传出来,稳稳的,「引雷入地。天庭的雷落下来,会被这个阵法引到地底下去,伤不到你。可这阵法,需要用俺的血来维持。俺的血流干了,阵法就破了。」

「老张!」

「走。」他头也不回,声音从火里穿过来,稳稳的,「女娃。你一出去,就往西山里钻。别回头。那雷,是冲俺来的。俺五百年前欠了三十七个同门一条命。今天这一把火,这一道雷——俺替你还了。你不欠俺的。你欠的,是那村子。是那个给你下挂面的奶奶。是你怀里这两张压了一千年的符。去吧。」

我转身冲出土屋。怀里两符贴在心口,扫帚柄硌着掌心。我跑进西山那片黑黢黢的林子,树叶子在我背后「哗啦」一响——身后,一道雷,正正地劈在土屋上。「轰隆——」那一声不响。比闷雷还闷。像一整个压在山底下的旧账,终于翻了篇。

我回头,只看见土屋那个方向,火光把半边天烧红了。梁塌下去,瓦飞起来,烟柱直直地冲上云。暗红色的火光,在云层里一闪,一闪,像阵法还在运转。老张没出来。可阵法还在亮。也许……他还活着。

我站住了。我张了张嘴,没喊出声。我知道我不能喊。我一喊,雷就知道我在哪儿。风从西山的林子里头穿过来,吹得我脸上生疼。

怀里那张鹿符,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熊脸。是鹿。它在我心口那张符上,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稳,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带我回西北角。我要让那道符——把五百年前,偷摘桃的真相,亲口吐出来。」

我抱紧了怀里两张符。攥紧了手里那把扫帚。转身,往西北,走进了那片越来越浓的黑里头。

我在西山的林子里,跑出二里地,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风从背后追上来,带着土屋烧塌的焦糊味。我没回头。可老张在火里最后那句话,被雷盖住了一半,此刻才一字一字,落进我耳朵里:「绛珠。往后山的林子里走。那里,有人在等你。」

我攥紧了手里那把扫帚。扫帚柄上还留着他五百年的手温。怀里两张符,一热一凉,贴着心口。

我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后山比前山更密。树是野的,藤是缠的,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天已经大亮了,可林子里还是暗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像谁在地上画的符。落叶是脆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藤是韧的,缠着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扯。

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脚下的落叶,哗啦一响。不是风。风不会只响一下。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左前方的灌木丛里,动了。我站住了。灌木丛分开。一头野猪,从里头钻了出来。

不是山里那种小野猪。是一头成年的、獠牙翻出来的大公猪。皮黑得发亮,脊背上的鬃毛一根一根竖着,像插了一排针。它鼻子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我。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我现在是个凡人。仙骨剔了,灵光大半散了。我手里只有一把扫帚,怀里只有两张符。一头成年野猪,冲过来一撞,我这副身子骨,当场就得散。

野猪低下头,獠牙对准了我。它前蹄刨了刨地。然后——「嗷——!」它冲了过来。我闭上了眼。

就在这一瞬——怀里两张符,嗡地一下,同时烫了起来。不是微烫。是烧。像两块烧红的铁,贴着我的心口。我还没反应过来,两张符已经从我怀里飞了出去,在我面前的半空中,啪地一声,炸开了。朱砂纹路像被水泼了的墨,一点一点洇开。符面上,浮出两张脸——一张是熊,一张是鹿。

熊脸先开口。它的声音不再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那种哑,而是像一个老朋友,隔了一千年,终于能大声说话了:「绛珠。我们两张符,压了一千年。今天,替你挡这一回。」鹿脸没说话。它只是转过头,看了熊脸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千年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两张符,同时燃了起来。不是火。是光。朱砂纹路从符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沿着符纹一笔一笔描。光越描越亮,越描越盛,最后整个符面,化成了一团白里透红的光。光里,浮出两个影子。一个是熊。毛茸茸的,黑得发亮,鼻子上有一道旧疤。它比我在符上看见的那张脸,大了十倍。它四蹄落地,挡在我和野猪中间,背对着我,面朝那头冲过来的野猪。一个是鹿。角上还带着那道红光,四条腿细细的,可站得稳稳的。它站在熊的旁边,头一低,鹿角对准了野猪的眼睛。

野猪冲到一半,看见这两个影子,猛地刹住了脚。它嗷地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可它没跑。它是头成年公猪,在这后山里横行了十几年,没怕过什么。它低下头,獠牙又对准了熊,前蹄刨了刨地,又冲了过来。熊没躲。它迎着野猪,往前迈了一步。「砰——」野猪的獠牙,撞在熊的胸口上。熊的影子晃了晃,可没倒。它抬起一只前爪,一巴掌拍在野猪的脑袋上。野猪嗷地一声惨叫,被拍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它爬起来,晃了晃脑袋,看了熊一眼,又看了鹿一眼——然后,夹着尾巴,转身钻进了灌木丛,跑了。

林子里,静了下来。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熊的影子,慢慢转过来,看着我。它的影子已经淡了——刚才那一撞,耗掉了它大半的力气。它的爪子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烟。鹿的影子也在淡。它的鹿角上那道红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绛珠。」熊脸说。它的声音已经发飘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们两张符,压了一千年,就剩这最后一口气。今天用了,就没了。你别哭。你那泪,金贵。留着,浇活更多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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