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看见我,一下子就哭了。
她放下手里的菜,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很干,像老树皮,可很暖。
「蕾儿,」她的声音在抖,「你这孩子,走了也不说一声。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奶奶,我回来了。我带朋友回来住几天。」
老奶奶看了看朱一勺、陶根、苏婉,又看了看我肩膀上的阿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回来就好。都进屋,我给你们下挂面,卧鸡蛋。」
屋子还是老样子。土墙,木桌,老式电视蒙着灰,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房梁上那盏白灯泡还在。一按开关,「啪」地一声,满屋子都是暖的。
老奶奶给我们下了一大锅挂面,卧了八个鸡蛋。她自己不吃,坐在对面看着我们吃,笑得合不拢嘴。
阿灰也吃了一小碗,蹲在桌子上用小爪子扒着碗边,吃得呼噜呼噜的。老奶奶看着它,笑得更开心了:「这兔子,真灵性。」
吃完了饭,老奶奶给我们收拾了两间房。村子里没有空调热水器,可她给我们烧了一大锅热水,放了干艾草,说:「这个驱寒。」
我们四个人加一只兔子,在这个江南的小山村里,度过了一个很安静很温暖的夜晚。
……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了,走到院子里,看着那片桃林。
几十棵桃树长得很茂盛,枝头挂满了青里透红的桃子,桃香飘得很远。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我走过去,站在桃林的最中央。这里就是我当初一滴泪落下来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从天庭被贬下来的罪仙,一身凡骨,仙力散尽,连一桶水都挑不动。我看着老奶奶皱成一团的眉头,看着她鬓角那缕被风吹乱的白发,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了门口那片黄泥地上。
然后那片荒了多年、连草都不长的薄黄泥地,忽然「嗡」地一下。几十株桃树苗一眨眼破土而出,长得疯快,一夜之间从嫩芽长到齐人高,枝头「唰」地开满粉白的花,花谢结果,果子一天比一天大。
几十棵桃树,从一株都没有到果实累累,只用了一炷香。那是我在人间第一次发现,我的泪在人间从「救」升级为了「生」。
而现在这片桃林已经长了快半年了。它们长得很壮很茂盛,树干很粗,枝叶很密,枝头的桃子又大又红,压弯了枝。
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身边那棵桃树的树干。树干很粗糙,很暖。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聚灵匣忽然微微地烫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烫,是一种很轻很暖的烫,像这片桃林在回应我。
我把聚灵匣掏出来,打开盒盖。盒子里四颗红色的晶体,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着温暖的红色的光。
哀。怒。惧。喜。
我看着那四颗晶体,心里很平静。我知道今晚就是月圆之夜。子时三刻,我就要用这四颗晶体,加上我自己的最后一滴仙魂之血,开启天庭通道。
……
白天我们四个人加一只兔子帮老奶奶干活。
朱一勺去了镇上,买了米面油盐和肉菜,用老奶奶的灶台做了一大桌子菜。陶根修了院子里的篱笆,把柴房里的柴火劈了码得整整齐齐。苏婉腿还打着石膏,可她坐在小板凳上帮老奶奶摘菜、缝衣服,手很巧,针脚很密很齐。我帮老奶奶浇了院子里的菜,把桃林里熟透了的桃子摘了两大筐,一筐留给老奶奶,一筐让朱一勺拿到镇上卖了换些钱。
阿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抓蚂蚱,玩得很开心。
老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我们忙里忙外,眼睛里满是笑意。她说:「你们要是能一直住在这儿就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我知道我们不能一直住在这儿。今晚子时三刻,我们就要开启天庭通道,回到西北角,哭出那本千年的账了。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可我没有告诉她。我只是笑了笑,说:「奶奶,我们会常回来看您的。」
老奶奶点了点头,笑得很开心。可她不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
傍晚,天渐渐地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今天是十五,月圆之夜。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玉盘挂在天上。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桃林里,洒在我们四个人加一只兔子的身上。
老奶奶早早地就睡了。她不知道我们今晚要做什么。她只是在睡前给我们煮了一大锅甜酒酿,说:「今晚月亮圆,喝碗甜酒酿暖暖身子。」
我们四个人加一只兔子坐在院子里,喝着甜酒酿,看着月亮。甜酒酿很甜很暖,喝下去,从嗓子一直暖到心里。
「绛珠,」朱一勺放下碗看着我,「子时三刻还有多久?」
我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还有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