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
刘若楠无数次站在这条路上。
北疆的垦区永远是这样,天地平得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平整的柏油路切开连片的田地,道路两旁是兵团最常见的白杨树,一排排笔直伫立,风一吹,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年前未消散的回音。
田野连绵,沙包低矮,远处是淡灰的戈壁轮廓。这里村落不密,连队零散,住户与住户之间隔着大片棉田、麦地和纵横交错的灌溉水渠。水渠蛛网一样铺满整片土地。渠边野草疯长,土坡松软,常年积水的地方湿滑泥泞。四年前这里人烟稀薄,监控稀疏散落,乡间土路四通八达,却少有路人经过。小孩子眼里短短的一段回家路,在空旷荒芜的田野之间,足以藏下无数未知。
他走失相关的物件,就是在炮连桥头北侧不远、这条灌溉渠的岸坡边上找到的。后来路人在这里拾到了谦谦的凉鞋,还有他贴身戴着的小吊坠。
刘若楠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渠岸松软潮湿的泥土。草叶边缘带着水汽,蹭过她的指腹,像某种微弱、转瞬即逝的触碰。她反复跟旁人说起,自家孩子素来怕水,从小不敢靠近深水,从来不会主动下渠玩水。物件虽在渠岸寻获,却无法证明他曾经踏进水里。泥土留得住鞋印,风却能抹平所有痕迹,那天在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这片田野始终沉默,不肯开口。
那天的谦谦只有八岁多。他以为这是一条走惯的、安全的路。他以为走几步就能看见家、看见妈妈。
刘若楠一步步慢慢走着,脚步压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当年留在风里的小小身影。她一遍一遍重走孩子独自走过的路线。从旧连队路口,穿过白杨林,绕过田埂,沿着长长的渠岸。
风从戈壁吹来,空落落的,灌满了她的胸腔。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水流缓慢涌动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唯独听不见,那一声稚嫩的、甜甜的“妈妈”。
这片土地坦荡辽阔,容纳万顷良田,容纳四季风沙,容纳来来往往无数陌生人。偏偏容纳不下她一个小小的谦谦。
再往前几里,就是红光垦区的集镇中心。这里从来没有正规封闭的劳务市场,可每到农忙时节,镇口十字路口、老超市门前的空地上,总会自发聚着大批外来务工的零工。春夏管护田地、秋季采摘棉花,四面八方的流动工人都会聚集在这里,等着农户、包工头开车来招人。
人潮杂乱,面孔陌生,来了又走,行踪飘忽。二零二二年七月,正值田间忙碌期,集镇上的外来流动人口比往年更盛。大货车、务工面包车日日穿梭在镇口,接走一批又一批外地人,去往散落各处的偏远连队地头。那个年代,乡镇路口无人登记、没有排查,陌生的车辆、陌生的路人,混在务工人群里,根本无从分辨。
也是因为这样,多年来一直有人提醒刘若楠。孩子走失的那条路,一边是荒无人烟的渠岸田野,一边是流动人口繁杂的集镇路口。太多来路不明的人,太多随时离开的车,太多无人知晓的去向。
线索像风,抓不住,留不住。
刘若楠抬眼望着喧嚣安静交替的镇区路口,心口一阵发紧。四年了。风吹过一遍又一遍田野。车来过一趟又一趟集镇。所有人都有归途。唯独她的小孩,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这条无人知晓尽头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