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夜里,屋子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若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跟身旁的吴用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却带着积攒了四年的愧疚。
"老吴,我这些年起早贪黑做家政、打零工,挣的每一分钱,全都贴在了家里的柴米油盐、日常开销上。可细细想来,我辛辛苦苦挣了这么多年的钱,一分一毫,都没有好好花在谦谦身上。"
她鼻尖发酸,眼底泛着红:"孩子在的时候,日子清贫,我总想着省钱攒钱,没带他吃过一顿好饭,没给他买过一件像样的玩具。孩子走了之后,我赚的钱,更是没处花、没处用。"
吴用心里酸涩,默默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石河子虽然也有能做商业基因采血的地方,就近、省钱、省事。"若楠语气坚定,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的执着,"但我不想将就。这是我们现在能为谦谦做的最要紧、最有用的一件事。我要去大城市乌鲁木齐做,流程更正规,数据库更大,比对的希望也更多。哪怕多花点钱、多跑点路、多受点累,我也心甘情愿。"
吴用没有半点犹豫,重重点头:"听你的。咱们不去石河子本地的机构,咱们去乌鲁木齐。为了谦谦,多远都值得。"
夫妻俩就这样打定了主意,放弃了家门口便捷省事的采血点,执意奔赴几百公里外的乌鲁木齐,只为给孩子多争一分渺茫的希望。
深秋的新疆,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
石河子到乌鲁木齐的路途漫长又颠簸,车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枯黄的草木在狂风里簌簌摇晃,像极了两颗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心。
这天清晨,刘若楠和吴用揣着攒了许久的钱,收拾得干净朴素,踏上了去往乌鲁木齐的路。
为了做商业Y染色体基因检测,为了那多出来的一线希望,这是夫妻俩破冰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同行。
一路无话。
吴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他日日下地劳作、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混着若楠做家政辛苦攒下的积蓄。每一张纸币、每一枚硬币,都承载着他们四年从未熄灭的寻子执念。
若楠靠在车窗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目光却始终坚定。她看着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谦谦的名字,盼着这一次的尝试,能打破四年的僵局,能让失踪在五百米家门口的儿子,有一丝归来的线索。
辗转两个多小时,两人终于抵达了乌鲁木齐的商业基因采血受理中心。
这里不像派出所那般严肃冰冷,来往的大多都是寻亲的家庭,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相似的憔悴、隐忍和期盼。诺大的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低声的询问和压抑的叹息,相同的苦难,让陌生的陌生人之间,多了一份无声的共情。
排队、登记、填表、核对信息,流程繁琐又煎熬。
吴用性子木讷老实,不懂填表的诸多细则,局促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若楠常年独自奔波寻亲,早已熟练各种流程,耐着性子一点点填写,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又沉稳的女声在身侧响起:"你们也是来做寻亲基因检测的吗?"
若楠闻声回头。
身旁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端庄的中年女人,穿着简约得体,妆容素雅,眉眼温和,身上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傲气,只有历经世事的从容与温柔。她便是自治区商务厅局长的妻子,刘安静。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位外人眼中光鲜体面、生活无忧的官太太,眼底深处,也藏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沧桑与苦涩。
刘安静看着局促不安的夫妻二人,看着若楠眼底挥之不去的愁绪,轻声开口:"我看你们填表有些吃力,我比较熟悉流程,我帮你们看看吧。"
她的声音温柔和煦,像一缕暖阳,轻轻拂过若楠紧绷了四年的心弦。
不等两人推辞,刘安静已经俯身过来,耐心帮他们核对信息、修正填写错误的内容,细致又周到。
闲聊间,两人才知晓彼此的境遇。
刘安静有个独生女,名叫王雪。
王雪生得极好看,清秀白净,皮肤细腻通透,是被安稳家境精心滋养出来的干净模样。一双含水杏眼澄澈明亮,笑起来左侧脸颊嵌着一枚浅浅的梨涡,温柔又乖巧。她身形纤细高挑,常年留着一头柔顺的黑长直,性格文静内敛、知书达理,成绩常年名列前茅,懂事体贴,从不叛逆,是人人夸赞的乖乖女,更是刘安静夫妇的掌上明珠。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万般呵护、毫无心事、生活顺遂的女孩,三年前,离奇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说起女儿的失踪,刘安静温柔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语气也沉了下来,藏着三年未愈的伤痛与满腹疑点。
三年前盛夏的一个傍晚,十六岁的王雪结束校外文化课补习,独自一人返程回家。
那条路段是乌鲁木齐市中心最繁华的主干道,商铺林立、车流密集、行人络绎不绝,监控全覆盖、治安极好,距离她家高档小区仅仅三百多米,是她往返了整整两年、熟得不能再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