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河子的冬天来得凶,冷得沉骨。
凛冽北风裹着细碎寒雪,日复一日横扫空旷萧瑟的街巷,卷走这座北疆小城仅剩的一丝暖意,也一寸寸冰封、耗尽了周怡身上残存的所有生机。北疆的寒冬向来漫长又霸道,跳过了所有温柔的季节过渡,没有秋霜落叶的婉转,只剩漫天飞雪、冰封千里的苍茫死寂。刺骨寒意浸透整座小城,牢牢裹住这座冷清荒寂的小院,死死困住了日夜忏悔、备受心神煎熬的周怡。
“今年冬天的雪真美啊……要是谦谦能回来就好了。”
她怔怔凝望着窗外,心底无声呢喃,字句里满是空洞无望的期盼。
周怡扶着结满薄冰的玻璃窗,缓缓抬眼,望向白雪皑皑的庭院,一双早已浑浊干枯的眼眸里,彻底褪去了往日半分鲜活光亮。
北疆的风雪岁岁如约,从不缺席,可那个曾在院子里追雪嬉闹、软糯清甜喊她奶奶的小孙子,再也不会踏着漫天风雪,奔回这个家了。这份深入骨髓的遗憾,成了她晚年人生唯一的底色,也是她到死都无法释怀、无法消解的执念。
家里所有人都默契缄口,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孙子”两个字。
那个软糯乖巧、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是深深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尖刺,日夜隐隐作痛。
北疆的风雪能冰封大地、冻结江河,却唯独冻不住她心底翻涌不休的愧疚与自责。这份罪孽日夜拉扯、凌迟着她残存的神智,岁岁年年,无一时安宁,无一刻解脱。
无数个风雪呼啸的漫长深夜,过往的细碎往事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复盘重演,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分毫未减。
她蜷缩在冰冷刺骨的被褥里,一遍遍偏执地苛责自己,生出无数徒劳的如果。
如果当初她没有不自量力,明明年岁渐长,精力不济,还非要逞强,硬要帮儿子儿媳扛起带孩子的重担?
如果当初她安分守己留在女儿家,安稳等候,跟着谦谦一同回家,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如果当初的她不那般强势固执,不处处挑剔苛责儿媳,不肆意插手儿女的小家琐事,不凭一己私心搅乱一家人安稳平和的日子,如今的小院,是不是依旧暖意融融?
寒冬腊月里,依旧有孩子清脆的嬉闹声,炉火旁依旧有小小的身影依偎着她,这个破败冷清的家,也能留住一丝人间烟火。
她无数次动过以死谢罪的念头。
罪孽缠身,昼夜难安,活着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度日,而是无尽的煎熬与折磨。
她想死,可她不敢死,更不能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连她也撒手离去,儿子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就彻底垮了,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她苟延残喘地活着,不过是想为自己的过错顶罪赎罪。她甘愿做儿子、儿媳情绪宣泄的出口,哪怕被埋怨、被记恨、被迁怒,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至少她活着,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就还有人气,一家人还有争执、还有牵绊,还能勉强留住一丝稀薄的烟火气息。倘若她也走了,这个家,就真的彻底散了、空了,什么都不剩了。
可石河子的风雪从不会回头,人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没有如果。
是她的狭隘、偏执与强势,亲手推开了温柔善良的儿媳,亲手打碎了安稳和睦的小家,最终让最无辜的谦谦,彻底消散在茫茫人海,淡出了所有人的生活。所有过错皆由她一手造就,无人替她分担,亦无半点弥补挽回的余地。这份沉重的罪孽,牢牢捆住她的余生,让她岁岁年年困在懊悔之中,日夜自我折磨,不得解脱。
从前的周怡,是街坊邻里出了名的硬朗勤快。北疆刺骨的严寒从来奈何不了她,冬日扫雪、烧炉、操持家事,样样利落妥当,整日精气神十足,把家里打理得热热闹闹、井井有条。可自从孙子走失、家庭破碎之后,北疆的寒风仿佛一瞬间抽走了她所有的生机与气力。心口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日夜不休的自责让她寝食难安。不过短短数月,小城依旧,风霜未改,她却骤然苍老憔悴,判若两人,再也不复往日半分利落鲜活的模样。
自此,她再无一个安眠之夜。
石河子的冬夜漫长漆黑,风雪呜咽呼啸,狂风卷着碎雪狠狠拍打窗棂,声声刺骨,夜夜不休。她睁着浑浊空洞的双眼,直直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全是孙子稚嫩乖巧的笑脸。偶尔浅浅入眠,也必定会被噩梦骤然惊醒。梦里永远是白茫茫的风雪天地,天地间只剩她孤身一人,踉跄奔跑、拼命找寻,嘶哑地呼喊着谦谦的名字,可四下空空荡荡,寻不到一丝身影,听不到半点回应。每一次惊醒,都是满身冷汗、心口绞痛,彻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心底,冻得她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