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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窗台上的人影（第1页）

日子开始变得有规律了。程予发现，当一个人和一头凶兽共用一间破宿舍的时候，日子反而比一个人过的时候更有轮廓——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打饭、什么时候推开门她会蹲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她会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着。

这些动作每天发生，每天的位置都差不多，像是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画了一张宿舍的布局图，把每个该蹲的位置都标好了坐标。

王亮有一次说：“你俩现在配合得跟什么似的，她还没动你就知道她要蹲哪，你还没转身她就知道你要往哪走。”

程予没说话。但他心里想，王亮说得对。他确实知道她要蹲哪了。她蹲在窗台上的时候，如果尾巴朝左偏，说明她打算待一阵子。如果尾巴垂着不动，说明她在看外面。如果尾巴扫了一下然后停住，说明她在等他问她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懂这些的，就像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懂他的鞋带松没松一样。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一些不用说出来就能懂的东西，这种东西不是她教的，也不是他学的，像是两个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太久之后自然长出来的。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三四天，猎妖司没有再来。封校的符纸还贴着，但巡逻的次数少了一些。程予开始正常去上课，王亮也开始正常去训练场。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不出声，不回头。

阿雕的伤在慢慢好。不是那种一下子就好起来的好，是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再弯那一下了。是她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落地能站稳了。是她吃东西的速度恢复了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吞一口都要歇一下。程予没有问她恢复了几成，她也没有说。但他知道她比以前重了——前两天下雨他没带伞，抱着她跑回宿舍的时候，她压在他胳膊上的重量比之前沉了一些。他告诉自己，那是好事。

然后就是第八天。

那天傍晚程予从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他推开门，看见阿雕蹲在窗台上，面朝外面，姿势跟平时一样。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尾巴没有搭在窗沿上，而是贴着窗台面，收得很紧。她的耳朵朝后，偏向门口的方向，但没有转过来看他。她的姿势像是在确认外面有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他回来告诉他她看到了什么。

程予把粥碗放下，走过去，蹲在窗台旁边。他没有立刻开口，先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才问她：“你在看什么？”

阿雕没有转头，但她开口了。

“窗台上有人。”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说出来就会被风吹走。

“什么窗台？”

“对面那栋楼。三楼。那个窗户。”她说，“今天下午，有个人蹲在窗户后面，看这间宿舍。”

程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对面是一栋老旧的实验楼，平时很少有人去。三楼的窗户是灰蒙蒙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你看清了吗？”

“没有。”她说，“但他蹲在那里很久。你出去之后他就出现了。你回来之前他才消失。”

程予蹲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把碗里的粥放在膝盖上了，碗底有点烫，隔着裤子传上来，他也没动。过了好几息，他把粥碗端起来放在桌上，把筷子也摆好，然后才开口：“明天我去看看。”

“不要去。”阿雕说。

“为什么？”

“他蹲的位置，能看到这间宿舍的窗台。能看到我。”

程予看着她的侧脸，她蹲在窗台上，脊背微微拱着，尾巴贴着窗台面没有动。她的耳朵在微微颤动，像在听对面楼里有没有呼吸声。

第二天程予还是去了。他绕到实验楼那边，假装经过，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玻璃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站了两秒，继续走过去，没有再回头。

回到宿舍的时候，阿雕蹲在窗台上看着他。她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也没有说。但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她从他身后走过来，用脑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知道她知道他没看到人。但她也知道他去了。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心跳速度在路过那扇窗户时比平时快了半拍，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视线在那层灰蒙蒙的玻璃上多停留了一息。但他系鞋带的时候指尖比平时慢了一拍——那是对她碰他手背的回应。窗台上那扇玻璃反着光，映出走廊尽头的暗处。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抬头看那扇窗。但她一直看着他的侧脸，全程没有移开视线。那不是警惕，那只是她确认他还在使用自己的眼睛。

那天夜里程予躺在地板上没有睡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一角。阿雕蹲在窗台上没有下来，也没有回头。但她的尾巴从窗沿外侧搭下来，垂在程予能够到的范围里，没有收回去。他想伸手碰一下，但最后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动，她就会把尾巴收回去。但那次他没有伸手碰它。她也没有收回去。那段距离本身就足够说明一些事了——她愿意把尾巴垂到他够得到的地方，而他选择不碰它。那是一种共同选择的结果，不是为了试探关系的边界，只是在确认那条边界确实存在，而且双方都知道它在哪里。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她在天亮之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用尾巴尖。

窗台上的人没有再来。但他们都知道，有人在看他们。那些透明的、半开的、反着光的窗户后面，确实有人蹲在它们后面。只是还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在等什么。

程予后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对面三楼的窗户。玻璃外层积灰，有一道竖痕。”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人留下的，也不确定那道竖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只是在纸上写了下来，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了枕头底下。阿雕没有问他写了什么，但他合上本子之后，她沿着墙根走过来，在他枕头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窗台。她没有看他，但她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她需要的更长。他在心里数了数那个停顿的长度，然后把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记在了本子后面一页：“她蹲的位置，从窗户能看见我的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