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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第1页）

诺斯特拉莫的雨永远不会停。

它从这颗星球诞生之初就在下，工业废气凝成的云层遮天蔽日，永无晴日。雨水砸在巢都外墙上，砸在贫民窟的铁皮棚顶上，砸在尸体尚未冷却的脸颊上。

这是一颗浸泡在罪恶里的星球。没有人指望它变好，除了那个贵族里的异类——罗宾。

罗宾从不反驳自己是个贵族这点，事实上如果他不是个贵族，他根本活不到现在，在诺斯特拉莫的贵族圈子里，他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是个笑柄，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表亲们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浪费了家族的血脉。

罗宾不在乎。他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白天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夜里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独自走进巢都最黑暗的巷弄。

他观察那些死于非命的人。帮派火并的尸体，被贵族私刑处死的仆役，饿死在街头无人收殓的平民。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本书，他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阅读它们，从伤口的角度、倒下的姿势、周围环境的痕迹，来翻找出凶手的名字、动机和作案习惯。

在诺斯特拉莫，真相是唯一比食物更稀缺的东西，而他偏偏最擅长从谎言和血迹中把它挖出来。

现在他在诺斯特拉莫看到了一种新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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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宾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尸体在诺斯特拉莫很少见，不是指这地方犯罪很少的意思。事实上，尸体在出现的第一秒中就会被拖走——用来当作食物。

而这具尸体是故意被放在这里的，罗宾看着它想，这具尸体是为了威慑，为了让他人恐惧所诞生的。

罗宾站在尸体旁边，伸出手指丈量伤口边缘的撕裂角度，血液的喷溅角度、衣料的撕裂方向、每道伤口的深浅与走向……无数的细节映入眼。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做出这一切的人的身高、臂展、出手速度。

这不是任何一个帮派所为，对于他们，一个活人可压榨的远超死人，即使真死了，他们也不会白白浪费这些血肉。

那么……会是贵族吗？虽然大清洗还未到来，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偷偷来到这里，只为了享受猎物濒死的快感。

但，这具尸体是某个帮派的首领——某个贵族手下的帮派首领。

据他所知，那群家伙可不会撕破脸皮做出如此“野蛮”的行径。

会是复仇者吗，某个因为仇怨而泄愤的人？

不，这些伤口是有故意的地方，不是泄愤，制造者享受着杀戮却没有那种瘾君子所带来混乱感，相反还有某种秩序感——一种在黑暗中自行生长的、扭曲的秩序感。

他在抬起头，看向巢都上方那些高耸的塔楼。

那个人就在那里。

某种东西在罗宾心里生成，他决心见见这个尸体的制造者——罗宾不想称他为杀人犯，至少在亲眼见到对方之前不想。

见到之后呢？罗宾不知道，但他决定先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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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天了。罗宾已经跟着这个“幽魂”十三天了。

收集了十七具尸体、二十余处现场、上百条间接证据。每一具尸体被制造出来的目的都像罗宾最开始看到那一具一样，每一具尸体都有罪。

罗宾在这十三天里确定了某件事，这个暗夜里的杀戮者，在制造恐惧，只为了消灭罪恶。这是只有在诺斯特拉莫才能出现的存在，以至于罗宾自己在得出它的那一刻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个行刑者。一个在没有任何法律可言的星球上，用最原始的方式执行某种只存在于他自己脑海中的“正义”的存在。

一个比他更高效、更有力、更能让罪犯恐惧的存在。

一个也许可以代替他执行正义的存在。

罗宾甚至给他起了个名字——午夜幽魂，借自诺斯特拉莫最古老的民间传说里那个在黑夜里徘徊、惩罚不义者的影子。他当然不认为对方真的是传说中的鬼怪，罗宾这辈子没信过任何超自然的东西，但这个名字很适合他。

罗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在跟踪观察的第三天拍的，照片上的身影模糊而高大，在塔楼之间跃动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优雅——那个在雨夜的高楼间一闪而过的剪影，那副在所有人看清之前就消失无踪的轮廓，确实像幽魂。

他原本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行为模式分析，更全面的心理画像。他不希望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与一个拥有如此力量的存在接触——那不符合他的行事原则。

他甚至幻想过他们的第一次对话会在哪里发生：也许是在他精心布置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两个人可以坐下来，在文明的环境中交换彼此对正义的理解。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在诺斯特拉莫，正义从来不会在文明的环境里发生。正义发生在暗巷里，发生在血泊中，发生在无人目击的深夜。

或许我也染上了贵族的恶习，罗宾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