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大昌市泡在连绵的梅雨里,高三晚自习的教室闷得像蒸笼,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得课桌上的模拟卷哗哗作响。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整栋教学楼的灯齐齐灭了。
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所有光亮,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砸在玻璃上,教室里瞬间炸了锅,抱怨声、掏手机的亮光驱散了些许死寂。杨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指下意识按住了突然发烫的左眼——灯灭的那一秒,他的左眼像被烧红的钢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顺着神经窜到天灵盖,到现在还在一跳一跳地烫。
他摸出手机,屏幕冷光亮起的瞬间,正好刷到一条没有发件人的朋友圈:
【晚自习停电了,有人在敲门。】
配图是他们班的前门,门板外站着个穿黑寿衣的模糊影子,抬着的手正抵在门上。
“咚、咚、咚。”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
不快不慢,三下一顿,从走廊尽头慢悠悠飘上来,一楼、二楼、三楼,最终停在了他们班门口。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那敲门声像敲在自己天灵盖上,杨间的心脏缩成了一团,左眼的烫意几乎要烧起来,他甚至能透过厚厚的门板,看见门外那个影子身上滴下来的水,在走廊地板上积成一小滩黑水。
这是他人生的分界线。门敲开的那一刻,普通高中生杨间就死了,活下来的是未来踩着无数厉鬼尸骨、以一人之力镇住整个灵异时代的“杨戬”。
教学楼外的香樟树下,周杨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雨幕在他身前三寸就自动分开,连一滴都沾不到他的衣角。他抬眼望着三楼那间陷入黑暗的教室,将少年发白的脸色、攥紧笔的指节、左眼里刚刚萌芽的一点红光尽收眼底,也看见了门后那只正准备叩开生死线的敲门鬼。
他没动。
甚至没有散出一丝灵异气息。
他太清楚了,这是杨间必须蹚的路。敲门鬼是杨间的第一块鬼眼拼图,是他从普通人变成驭鬼者的第一刀,要是他今天出手捏死了敲门鬼,把少年护在规则羽翼下,这个世界就再也不会有那个能封阴阳路、能和他站在同一高度的异类。驭鬼者的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拿命换的,谁都替不了。
周杨看着那扇门即将被叩开,看着少年眼里的恐惧里慢慢渗出一点狠劲,嘴角勾了点淡笑,随即转身走进雨幕。空间在他脚下无声折叠,不过几步,他已经站在了几百公里外大海市的那座废弃公园里。
这座公园废了十几年,荒草长到半人高,儿童滑梯锈得快散架,断了铁链的秋千在风里晃出“吱呀”的怪响,和大昌市的雨不同,这里的雨带着海的咸腥味,打在锈铁上的声音像鬼在磨牙。周杨收了伞,抬眼望向时间线的尽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过去未来所有分支的壁垒,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时间线顶端、刚以一己之力封锁了整条阴阳路的男人耳边:
“杨戬,出来聊聊。”
他喊的不是此刻在教室里吓得手心冒汗的高中生杨间,是未来那个左眼一睁就可覆盖一城、被所有驭鬼者敬为“杨队”、也惧为“杨戬”的男人。
话音落下不过三秒。
“轰——”
粘稠得如同凝固血浆的红光硬生生从未来的时间褶皱里砸进了此刻的废弃公园,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十层鬼眼鬼域带着时间驳杂的碎片感瞬间锁死了这片区域,无数个穿着黑外套的重影从血色里走出来,每一道影子都带着跨时间的冷意,重重叠叠围在周杨身侧。
未来的杨间从血色最深处走出来。
他比教室里的少年更高更冷,脸上没什么表情,左眼的猩红沉淀成了深不见底的暗血色,周身的灵异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方才正在阴阳路入口加固封印,突然听见这道跨时间的声音——能直接穿透他的时间防御、隔着无数时间分支喊他的存在,他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当机立断撕裂时间线,顺着声音的坐标找了过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周杨身上的瞬间,全身的灵异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千万道重音叠在一起,带着跨时间的寒意:
“你是鬼……还是人?……”
“你身上的气息,比整座幽灵船上的鬼加起来更凶……!!!”
他见过鬼眼之主,见过饿死鬼的完全体,甚至直面过阴阳路深处那个不可名状的东西,可从来没有哪个存在能给他这样的压迫感——眼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像整个世界的规则本身,他的十层鬼眼全开,居然看不透对方半分底细,连对方的存在痕迹都捕捉不到,仿佛对方站在比他更高的时间维度上,低头看着他。
周杨看着如临大敌的未来杨间,笑了,完全无视了周围锁死空间的血色鬼域:“我不是鬼,也不是人。杨间,我们都是自己世界里,一个时代孕育的万中无一的异类。”
“我们是同一类人,在我的世界,我终结了灵异时代。”
“你就不想知道,灵异事件、厉鬼不断复苏的真相吗?”
杨间的眉头死死皱起,刚要开口,心脏突然一缩。
“呲——”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炸满整个鬼域,黑白雪花噪点爬满了所有血色空间,那些跨时间而来的重影在雪花里飞速消融,他引以为傲的十层鬼域、连概念攻击都能挡下的时间防御,在这雪花里像纸糊的一样碎开,他甚至来不及调动灵异反抗,和鬼域的联系就被彻底切断。
不过一瞬。
雪花散尽,电流声消。
暖金色的阳光穿透雨幕落下来,洒在崭新的草坪上。
杨间愕然抬头,方才还荒草丛生的废弃公园不见了——锈穿的滑梯换成了刷着天蓝色新漆的设施,断了铁链的秋千挂着崭新的尼龙绳,满是裂缝的石凳光滑干净,空气里飘着九十年代橘子汽水的甜香,连风都带着刚建好的公园特有的新油漆味。十几年的荒废痕迹被一笔勾销,整个公园的时间被硬生生回溯到了刚建成的那天。
而周杨,已经坐在了那张三干净的石凳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仿佛刚才轻描淡写抹掉他跨时间十层鬼域、随手拨弄了几十年时间的人根本不是他。
“……!!!”
杨间站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