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芒市的夜,像一匹被小心翼翼漂洗过的深蓝丝绒,干净得近乎奢侈。
胡纬独自站在市郊那片荒废的坡顶草地上,夜风穿过齐膝的草叶,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生灵在窃窃私语。脚下是城市边缘模糊的光晕,头顶是难得澄澈的夜空——这得感谢市里推行了快十年的“熄灯护星”政策,硬是把曾经被工业尘烟和光污染吞没的星空,抢回来一小片。
今晚不同。今晚的这片荒山野岭,本该挤满仰望的人。
七十六年一巡的哈雷彗星,今夜将最近距离地掠过百芒市的天顶。社交媒体早就炸开了锅,各大观星平台被预约挤爆,市天文馆前的广场估计已经人山人海。但胡纬选了这里。这片连本地徒步爱好者都很少踏足的荒山背面,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旧时小径尽头。
或许只是为了找个绝对安静的地方,给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期盼,一个不至于被旁人听见的容身之所。
她抬头。深蓝天鹅绒上,钉着几颗格外执拗的星子,固执地眨着眼。更高处,一架夜航客机拖着红色的航灯,慢吞吞地划过,像一颗慵懒的、会移动的星星。
腕上的表盘微微震动。
胡纬低头。这不是普通的表。纯黑的圆形表盘上没有时针分针,只有五颗细小的、材质奇特的“星星”,沿着各自无形的轨道缓缓运行,在夜色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荧光。表盘中央,是一颗稍大些的琥珀色星辰。这是祖母留给她的,据说是家里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老物件。小时候觉得神奇,长大了只觉得它走时不准,且毫无实用价值——除非你想知道某颗虚拟星星运行到了哪个虚构的星座方位。
但今晚,她莫名戴上了它。
表盘上,代表“时机”的那颗小星星,正颤巍巍地指向边缘一个抽象的刻度。根据提前查好的信息,还有不到五分钟。
心,无声地提了起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得飞快,又仿佛被无限拉长。胡纬能听见自己平稳却有些加速的心跳,能感觉到夜风拂过耳廓的微凉。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那点没来由的紧张。
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淡蓝色的、纤薄如纱的光痕,毫无声息地撕开了夜幕的一角。
它出现得如此安静,滑行得如此优雅,不像转瞬即逝的流星,倒像一位从容不迫的舞者,拖着缀满冰晶的裙裾,在天穹这块巨大的舞台上,留下一道清冷绝伦的轨迹。
胡纬几乎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她猛地双手合十,紧紧闭起眼睛,动作迅疾得带起一阵小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脸颊因为用力抿唇而微微鼓起。那神态,与其说是在向流星许愿,不如说是在进行某种孤注一掷的、羞于见人的秘密仪式。
“流星……不,哈雷彗星!”她压低声音,对着掌心呓语,每个字都烫得她耳根发热,“如果你、你真的能听见……请……请给我一个……”
她卡住了。那个词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于被挤出来,轻得如同叹息:
“……女朋友。”
停顿一下,又急急补充,仿佛怕流星误会:“要、要好看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像耗尽了所有勇气,倏地睁开眼,脸颊已经烧透。幸好四下无人,只有荒草与夜风见证这尴尬到脚趾抠地的一幕。
那道蓝痕正在天际慢慢淡去,像一滴溶入深蓝墨水的蓝颜料,只剩下尾端一点模糊的光影。
果然不行啊。胡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下去,只剩下空落落的疲乏。她抬起手腕,借着表盘上星星的微光看了看——中央那颗琥珀星似乎比平时亮了一丁点?大概是错觉。代表“时刻”的小星星已经跑到了“深夜”的区域。
该回去了。家里十一点门禁。
她放下手臂,最后望了一眼夜空。那抹蓝痕已几乎看不见了。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
“瑟……簌簌……”
右后方的灌木丛,传来清晰的、枝叶摩擦的响动。
胡纬脚步一顿。野猫?黄鼠狼?还是……人?
荒山野岭,深夜独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但或许是今晚的气氛太过孤寂,或许是那道流星带走了她一部分谨小慎微,一股混合着好奇和某种莫名预感的冲动,让她迟疑着,慢慢转过身,朝那片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漆黑灌木丛走去。
一步一步,踩在柔软的草甸上,几乎没有声音。
离灌木丛还有两三米时,那声响停了。
胡纬停下,侧耳倾听。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