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爸爸把我扛在肩膀上。妈妈靠在他身边。三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时候房子不大,但总是暖融融的。
妈妈会在周末做厚蛋烧,把最好看的那块放进我的便当盒里,还用海苔剪成小兔子贴在饭团上。爸爸会在下班后,把我举到肩膀上,带我去河堤看落日。
我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就像河水流向大海一样,理所当然。
后来,爸爸走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大人不会跟小孩解释这些。
我只记得,有天晚上妈妈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客厅里很黑、很暗。她盯着爸爸的拖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妈妈变成了一棵枯掉的树。
她不笑了,不做厚蛋烧了,也不看落日了。
窗户总是关得紧紧的。
没有阳光,也没有风。
再后来,她开始喝酒了。
第一次挨打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考试没考好,回家低着头把试卷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我转身回房间写作业。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酒瓶碎掉的声音。我跑出去。她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半截碎掉的玻璃瓶,指缝里全是血。我以为她受伤了,跑过去想帮她。
“妈妈,您的手——”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厌恶、疲惫、还有压不住的怒火。
然后,她挥了手。
玻璃划破了我的胳膊。
我哭了,她没停。她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地上。我尝到铁锈的味道,她一边打一边骂,说我是累赘,说我跟我爸一样讨厌。
我很疼,但更怕她不要我了。
我一直在心里念:别哭,别哭,别让她更生气。
我像一只被按进水里的猫,拼命想往上浮,可每一次冒出水面,都被按回去。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道歉。
“对不起,妈妈,是我错了。”
“对不起,我不该惹您生气。”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
其实我根本没做错什么。
只不过杯子放得太靠桌沿,或者放学晚了五分钟。但只要她皱眉,我就会脱口而出那三个字。说久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值得被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在学校,我不敢抬头看人。
我把袖子拉得很长,遮住那些紫红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