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胶跑道被盛夏午后的日光烘烤得微微发软,空气中浮着青草和橡胶混在一起的气味。看台座无虚席,喧闹的人声一波叠着一波。扩音喇叭里传来电流杂音,然后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清亮有力,穿透整片运动场。
“各位——片区中学生田径预选赛,女子一千五百米决赛,即将开始!经过层层选拔站上这条跑道的,都是各校顶尖选手。一千五百米,拼耐力也拼爆发力。运动员已经就位,请大家屏息,一起见证冲刺时刻!”
激昂的入场音乐缓缓响起。八名运动员依次踏上起跑线。琥珀站在第三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跑道粗糙的塑胶表面。她微微屈膝,目光平视前方那条蜿蜒延伸的红色赛道,胸腔里有一股难以压住的兴奋。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一千五百米是她的主项。她训练过太多次这个距离,熟悉每一段直道和弯道的节奏——什么位置该收力,什么位置该加速,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预备口令落下。发令枪响。所有人一同冲出起跑线。
前四百米,第二道那位女选手牢牢占据领先位置,节奏很稳,拉开了一小段差距。看台上不少观众都在替领跑的人加油,田径队的队员们攥着横幅,心提到了嗓子眼。
“琥珀稳住!别急!”队长早织站起身放声喊。琥珀没有贸然加速。她始终跟在队伍中段,均匀调整呼吸,把体力留到后面。弯道转入直道,赛程进入最后两百米。就在所有人以为名次快要定型的时候,琥珀骤然压低重心,步频猛地加快。
风迎面撞进她的胸膛,碎发被气流向后掀起。她一个一个地赶超——两名,三名,不断缩小与领跑选手之间的距离。五十米,三十米,十米,最后关头,琥珀爆发出冲刺,身躯抢先冲破终点感应线。
全场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像潮水一样响起了欢呼声。
计时器数字定格。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彻赛场:“第一名——第三中学,琥珀澪!第二名抵达,最终成绩相差整整五秒!琥珀澪成功晋级全国中学生田径锦标赛!”
“五秒?一千五百米拉开五秒钟?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最后那一下简直离谱,谁都没料到她还能反超!”
队员们一窝蜂冲过护栏,把琥珀团团围住。早织伸手重重拍在她后背,声音发颤。
“琥珀你真的做到了!最后那段加速我看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另一个队员拧开矿泉水瓶盖递到她手里,眉眼带着笑。
“赛前你还说状态平平,今天直接一战封神。这下全国大赛我们可都等着你冲奖牌了。”
琥珀抬手抹了一把顺着下颌滑落的汗珠。汗水浸透了运动背心,贴在肩背上。和从前那个总是沉静淡漠的样子截然不同,她扬起脸,露出一抹毫无修饰的笑,眼尾弯弯的,盛着盛夏滚烫的阳光。那是不掺任何伪装、发自心底的欣喜。
“还好,没辜负这么久的训练。”
“何止没辜负!”早织伸手搭上她的肩膀,“接下来两个月全力备战全国赛。全队陪你集训,争取站上全国领奖台!”
琥珀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跑道上。跑起来的时候,世界很干净。耳边只剩风声和规律的呼吸,不用想复杂的人际,不必提防旁人暗藏的打量。向前冲刺的那一瞬间,心底所有阴沉繁杂的念头都会被风一起吹散。
自从四年级野狗事件之后,她就把那些汹涌的暴戾全部锁了起来。她学会了伪装平静,学会了冷眼旁观,给自己裹了一层坚硬冰冷的外壳。可踏上跑道的时刻,那层壳就会自己化开。日复一日的晨跑,放学后独自加练的耐力——长跑慢慢改变了她。队友都说,这两年琥珀爱笑了,偶尔也会加入大家的闲聊打闹。但没有人明白,这份笑容是她距离“永恒”最近的一次期盼。她固执地相信,这条路可以无限延续下去。
队员们簇拥着她收拾运动包,一路上叽叽喳喳讨论全国赛的赛程和集训安排。夕阳向西倾斜,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片校园。在校门口互相道别后,琥珀独自背着包走向姑姑住的小区。
自从四年级结束疗养搬来冲绳,她就一直和姑姑、年迈的曾祖母住在一起。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迎面涌来。餐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红烧鱼、焖排骨、时令小炒。曾祖母坐在桌边整理碗筷,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琥珀身上时,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澪回来啦?赛场上怎么样?”
琥珀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脸上还带着刚才赛场上的笑意,声音轻快:“老阿妈,我拿了片区第一,晋级全国赛了。”
“哎哟,了不起!”
曾祖母笑得眉眼舒展,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顶,“我早就知道你能行。你姑姑今天特地提前下班,忙活了一下午,全是给你庆祝的。”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姑姑擦干净双手走出来,视线在琥珀身上停了一瞬,神情里藏着一丝欣慰,开口的语气却还是带着惯有的尖锐。
“总算是没白费你天天早出晚归训练。要是输了,我可要好好说你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