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穿过教学楼敞开的窗户,裹挟着扶桑花潮湿的香气。琥珀走进教室时,早读的喧闹声没有丝毫停歇,但她能感觉到几道视线若无其事地扫过来,落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之后又装作随意移开,紧跟着响起细碎压抑的低语。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
自从休养结束重返校园,这种若有若无的打量就从未消失过。她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在课间拿出水杯的时候、在午休独自坐在窗边的时候,总有视线从各个方向落过来,像一层薄薄的不透光的膜。她不抬头也能分辨出那些目光里的内容:惋惜的、好奇的、带着笑意的。她走过讲台边缘的时候,会有细微的嘀嘀咕咕声从身后传来,像是特意等她走远了才开始发出的。她一次也没有回头过。
琥珀面无波澜,沿着过道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她没有抬头张望议论的人群,只是安静地拿出国语课本,指尖轻轻抚过印刷整齐的文字。
邻座的男生佐藤健太,正手肘抵着课桌侧过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琥珀澪,今天上学走了很久吧?腿脚不方便,会不会很累?”话语表面听似关心,尾音却带着一层薄薄的戏谑。
琥珀抬眼看他。
“正常步行没有问题。”
“是吗。”
佐藤健太嗤笑一声,朝旁边几个同伴递了个眼色,“还记得以前县大赛你轻轻松松甩开所有人,现在连快步走都要小心翼翼,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一旁的好友顺势接话。
“人总是会变的,谁能想到曾经的田径王牌现在只能慢慢走路。听说康复训练一直没有起色,以后都没办法恢复了?”
“毕竟是四级残疾,身体早就坏掉了。”
一句话一句话钻进耳朵,像是细小的沙砾不断摩擦神经。琥珀垂下眼帘,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浅浅的折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礁石滩上蝗虫挣扎的触感。
“能不能好好早读?上课快要开始了。”她轻声提醒,语气听不出愠怒。
佐藤健太见她不生气,只当琥珀性格懦弱,愈发肆无忌惮。
“哎呀,我们只是关心你而已。说起来你现在体重涨了不少,是不是因为没办法运动,天天在家大吃大喝?”
“体重只是个人的事情,和各位没有关系。”
“只是感慨落差太大而已。”佐藤健太摊摊手,转身继续和周围同学小声说笑,“以前那么纤细,现在圆润了好多,跑不起来也是理所当然。”
琥珀不再回应,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在心底。她清楚自己只是微丰,可旁人的记忆永远定格在那个轻盈如风的少女身上,如今任何一点变化都会被无限放大当作谈资。
第一节课结束,早织抱着笔记本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她弯下腰放轻声音。
“澪,午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听说今日有冲绳塔可饭。最近膝盖有没有好一些?”
琥珀微微摇头。
“偶尔还是会酸胀。食堂就不去了,午休我留在教室看书。”
早织面露担忧:“你总是一个人待着,这样会闷坏的。今天放学后田径部要训练,大家都在。你真的不来看看吗?他们一直念叨你。就坐一会儿也好。”
琥珀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去了也只能看着,没办法参与训练,没有意义。”
“但大家只是希望看到你。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每次训练结束他们都会问我你怎么样了。跑完间歇的时候有人会提到你以前是怎么跑的。就算只是坐在看台上,也能让他们觉得你还在附近。”
琥珀的手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午休时分,大部分学生前往食堂。佐藤健太和两名同伴没有离开,围坐在后方课桌故意抬高音量聊天。
“你们见过琥珀澪走路久了之后的样子吗?膝盖会隐隐发颤,看着挺狼狈的。”
“曾经那么耀眼,现在落到这种地步,命运真是捉摸不透。”。
“听说她小时候在九州,还有很吓人的传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佐藤健太来了兴致:“什么传闻?”
“有转学生说她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拿石头打死野狗,手段特别吓人。我一直以为是编造的谣言。现在想想,有些人性格古怪,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