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海风裹挟刺骨的凉意,持续横扫整座临海小城。清晨走出家门时,琥珀特意将校服高领向上拉了拉。膝关节护具紧贴皮肤,气温走低带来的酸胀钝痛从清晨持续纠缠到黄昏,没有片刻缓和。
自从在临海步道和望月法娜撕破伪装之后,校园里的流言发酵得越来越汹涌。法娜没有选择正面争执,而是在田径部训练休息时有意无意提起和琥珀相处的经历,话语半真半假。曾经结伴散步、分享点心、彼此倾诉的过往,被法娜重新解读为“怀着善意主动陪伴失意的旧队友,最后却被澪无端猜忌”。在外人听来,仿佛是她一片好心却被辜负。田径部不少队员对此半信半疑,佐藤健太一伙人更是抓住新的素材四处散播。
早读课刚结束,佐藤健太就侧过身子,用刚好能让琥珀听清的音量和同桌闲聊。
“听说琥珀澪前段时间和望月法娜走得很近,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是啊,望月说她心态失衡,很难接受再也跑不了的事实,一点小事就容易多想。”
“也难怪,从前是万众瞩目的王牌,现在只能慢慢走路,换谁都会难以适应。”
琥珀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小团墨渍。她没有抬头争辩,也没有朝那个方向看。
早织察觉到压抑,午休时悄悄来到琥珀座位旁。
“澪,最近到处都在传你和法娜的事。法娜在田径部人缘不算差,很多人愿意相信她的说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向其他人解释清楚。”
琥珀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红色的跑道上。
“不必了。”
“可是任由流言持续扩散,对你影响太大了。”早织压低声音,“法娜明明清楚全部真相,却刻意扭曲经过,实在过分。”
“我不怪她伪装接近我。”琥珀的语气没有起伏,“我只是看清一件事——很多人的善意,永远带着附加条件。她想要看见我的沉沦,如同佐藤他们想要依靠嘲讽我获得快感。所有人都在索取,没有人真正在意我日复一日承受的东西。”
早织一时语塞。她感觉到琥珀身上越来越重的疏离感,像一层冰冷的薄膜正缓缓将她与周遭隔绝开来。
下午体育课,琥珀向老师报备膝盖不适,独自坐在看台背光的阴影里。冷风持续吹拂,她将双腿轻轻放平,缓慢活动膝关节。不远处的训练区域,望月法娜正在进行短跑练习。乌黑的高马尾随着冲刺剧烈摆动,银白色月牙发箍牢牢固定在发间。训练间隙,望月和几名队员站在一起休息,交谈声顺着风飘到看台。
“我当初真的真心想要安慰澪,毕竟我们曾经同队。”法娜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她很难走出过去,总觉得所有人都抱有恶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她相处。”身边队员纷纷附和,发出同情的叹息。琥珀坐在阴影里静静听着,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寒凉。她缓缓移开视线,不再看向训练场。
放学铃声响了。琥珀没有直接回家,沿着那条她越来越熟悉的小路,走向那片偏僻的礁石滩。这片海岸鲜少有游客前来,只有潮起潮日落复一日冲刷着黑色礁石。她曾经在这附近捏死过一只蝗虫,那是伤后第一次向外释放压抑已久的破坏欲。那时她尚且存有分寸,只是一次短暂的宣泄。
此刻正值低潮期,大片礁石裸露出来,大大小小的浅水洼被困在岩石缝隙间。海水澄澈,潮间生物在浅水中穿行。琥珀缓步踩过凹凸不平的岩石,护具摩擦着膝盖。她走到礁石滩最内侧一处孤立的大水洼前停下。水洼里滞留着一只章鱼,八条柔软的触手不停拍打浅水,试图寻找通向大海的通道,但四周高高的礁石岩壁彻底切断了退路。章鱼感知到靠近的人影,立刻收缩身体,试图隐匿在碎石之间。
她蹲下身,礁石冰冷的凉意透过校服布料传到膝盖。她伸出手,缓慢探进水洼。触手感知到触碰,章鱼惊慌地扭动躯体,奋力想躲开。柔软的腕足擦过她的指尖,鲜活地、剧烈地挣扎。以前她可以依靠奔跑压住心底的躁动,现在那条道路永久消失了。她握住了它。
挣扎的力道慢慢减弱,最后的蠕动渐渐平息。琥珀维持着蹲姿,静静托着那具已经不再移动的躯体,面无表情地望着水面。海风吹散她额前的碎发,眼底一片沉寂。没有快意,也没有强烈的愧疚,只剩下长久紧绷之后一丝空洞的松弛。她松开手,残骸缓缓沉入水洼底部。
她缓缓站起身,后退几步,靠在礁石岩壁上。她清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心中那条界限已经彻底断裂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顺着礁石的方向走过来。琥珀转头,看到望月深泽正从沙滩那边翻过礁石群走过来。他穿着运动服,应该是训练结束后绕了远路。深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他看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在这里。”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