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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作家也是1年级小学生（第1页）

2067年8月31日，深夜。

纵小金把自己泡进智能洗澡桶里，热水漫过胸口，温度显示42摄氏度。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明天要交的稿子。49岁，未婚，独居，人生前半段献给了文字，后半段还在献。他是出版社的资深编辑，经手过的畅销书塞满两个书架，但夜深人静时，他总觉得自己真正的职业是写作。编辑是饭碗，写作才是命。

浴室里的智能面板显示时间23时47分。水波轻轻震荡，智能洗澡桶的语音提示响起来：“主人，已为您切换到深度按摩模式。”

纵小金“嗯”了一声，没有睁眼。他脑子里全是明早要送去终审的那部长篇小说，书名还没定下来，作者催了3次，他压了3次。做编辑久了，看什么稿子都带着刀，唯独对自己的小说下不了刀。他管这叫“编辑的职业病”，妈妈在世时笑他：“你就是矫情。”

水声突然停了。

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又同时亮起，频闪了3下。智能洗澡桶底部的芯片发出“滋”的一声，水温骤然飙升。他猛地睁眼，想站起来，全身肌肉却像被什么锁住，动弹不得。最后一眼，他看到墙壁上的智能面板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外部设备入侵，芯片短路。”

然后是白光，吞噬一切的白光。

纵小金再次睁眼时，面前是一块脱了漆的木桌，桌面上有刀刻的“早”字，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纵小金是大笨蛋”。他的手很小，小到能一把抓住桌上的半截橡皮。阳光从左手边窗户照进来，热，蝉在叫。

他抬头，面前是一块墨绿色黑板，黑板上方贴着红纸黑字：“欢迎新同学”。教室不大，坐满了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吵得人脑仁疼。

“纵小金，站起来。”

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穿深蓝色碎花衬衫，手里拿着半截粉笔，正看着他。纵小金在心里算了算，这个距离，这个语气，这个场景，他在梦里见过1万次。是的，这是小学，1年级。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短、软。腿也短。裤子是藏青色的，膝盖处有补丁。脚上是一双白网鞋，鞋头微微发黄。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问：“老师，请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全班安静了2秒，然后哄堂大笑。老师皱了皱眉：“8月31日，报名。9月1日正式上课。你睡糊涂了？”

纵小金腿一软，坐回椅子上。2067年8月31日到2024年9月1日，他穿了回来，身体缩水成6岁，刚上1年级。

教室里很吵，孩子们的笑声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纵小金却什么都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2024年，爸爸和妈妈还没离婚。不对，准确地说，是即将离婚。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只知道那年冬天，爸爸下岗，家里的争吵声一天比一天大，像有人往本就裂了缝的墙上不停地敲钉子。

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像开闸的水，呼啦啦往外冲。纵小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书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崭新的课本和1个铁皮文具盒。文具盒上印着《西游记》的图案，孙悟空举着金箍棒，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盯着那只猴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文具盒塞进书包。

走出校门，9月的太阳还很毒，晒得头顶发烫。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的骑自行车，有的骑电动车，还有的推着婴儿车。纵小金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小金。”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他转过头，看见了妈妈。

王站芳站在人群里，穿着浅粉色的短袖衬衫，下面配一条白色直筒裤，脚上是一双米色凉鞋。她头发不长，刚好垂到肩膀，用一个黑色发夹别在耳后。脸上没有笑，但也不凶，就是那种下了班赶过来、热得满脸是汗的普通妈妈。她的手里攥着1根老冰棍，纸包装上已经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纵小金看着她，喉头突然发紧。他记得这张脸，也记得后来的她。后来的王站芳眼角有皱纹，头发白了大半，手指上全是洗洁精泡出来的裂口。后来的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白天上班，晚上还给人缝补衣物，就为了多挣几块钱。

“愣着干什么？过来。”王站芳把冰棍递过来。

纵小金走过去，接过冰棍，低头咬了一小口。甜的，凉的，是那种1角钱就能买到的廉价糖精味。他以前最讨厌这个味道，后来想吃，却再也买不到了。

“今天报到，老师说什么了？”王站芳牵起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没说什么。”纵小金说。他的手被妈妈牵着，那只手很热，有薄薄的茧。

“那明天正式上课，书包都带齐了？”王站芳问。

纵小金点头。他抬头看妈妈，又飞快地低下头。他怕自己眼睛红了，被她看见。他想问：妈，我爸爸呢？可他张了张嘴，没问出来。上一世的这一天，爸爸应该还在家里，还是机械工程师，每天骑着那辆黑色的二八大杠去厂里上班。

他们走到1栋老旧的单元楼前。楼外墙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鼓了皮，楼道的灯罩上蒙着灰。王站芳拿出钥匙，打开6楼的家门。门开了，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饭菜香。纵小金站在门口，看见爸爸正坐在客厅的小方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机械图纸，右手夹着半截烟。

纵不离，机械工程师，头发理得短短的，戴着一副银灰色方框眼镜，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他抬头看了纵小金一眼，又看了看王站芳，然后低头继续画他的图纸。

“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纵小金站在门口，没动。他盯着爸爸看，想把这张脸记进骨头里。因为再过不久，这张脸就会从这个家里消失，从这个孩子的世界里消失。然后，爸爸会有新的家，会有新的孩子。而妈妈，会用一生的力气，去填那个名为“单亲”的坑。

“快进来，洗手吃饭。”王站芳脱了鞋，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纵小金走进去，换上自己的小拖鞋，蓝色，鞋面上印着奥特曼的图案。他走到卫生间，站在小板凳上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腕上很舒服。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瘦小的脸，单眼皮，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6岁的纵小金，1年级的纵小金。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幼稚的脸，在心里对自己说：纵小金，你现在不是49岁的编辑，也不是什么大作家。你是纵不离和王站芳的儿子，1年级的小学生。你要在这个家里，重新活一遍。活到让这个家，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