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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第1页）

2024年9月8日，星期日，下午。

每个星期日，是纵小金和宗锐约定好的总结复习日。上午他在家把这一星期学过的内容写进田字格本，下午去找宗锐。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旧楼，墙根下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草。宗锐家在巷子最里面，一楼，门口挂着半截蓝布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妈，我同学来了。”宗锐掀开帘子喊。

屋里很静，只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在“吱呀吱呀”转。宗锐的妈妈正蹲在地上择菜，绿菜叶堆了一小盆。她抬起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慌忙站起来。

“锐锐同学啊，快进来坐。”她笑得有点局促，“家里小，别嫌弃。”

纵小金叫了声“阿姨好”，脱鞋进门。屋里不大，一张旧木桌，三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张行军床，床单洗得发白，但铺得平平整整。墙上贴着宗锐的拼音表，歪歪扭扭，却贴得端端正正。

“你坐，我去给你倒水。”宗锐妈妈转身进了厨房。厨房是阳台改的，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纵小金听见水杯碰灶台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到什么。

他坐下来，环顾四周。没有电视，没有沙发，只有一台旧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他走近看，是宗锐上幼儿园时拍的，穿着黄色园服，站在滑梯前面笑。照片右下角被裁掉一块，像是本来站在旁边的人被剪掉了。

宗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和他一样高。两个孩子并排站着，眼睛看向同一张照片。

“那是我爸。”宗锐小声说，“我妈把照片剪了。”

纵小金没说话。他想起原本时间线里，宗锐说过一句话：“我小时候家里有张照片，后来我妈把我爸那边剪掉了。”那时宗锐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现在他看着那张缺了一角的照片，忽然明白了那种“淡”下面是什么。

宗锐妈妈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纵小金面前：“锐锐说你在教他学语文，谢谢你啊。他爸走了以后，学习这块我也管不了他。”

她说完，自己也坐下来，手指在围裙上来回搓。纵小金看着她，用学过的心理学方法迅速判断：搓围裙的动作，是焦虑。焦虑里还混着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菜根上的泥，洗了很多遍，还是留在指甲缝里。

“阿姨，宗锐学得很快。”纵小金说，“他今天已经能把拼音表顺下来了。”

宗锐妈妈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以前在幼儿园也聪明。就是后来……”她停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后来我跟他爸闹，孩子跟着受罪。”

宗锐坐在旁边，头越埋越低。纵小金看见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抠着，指甲盖发白。

“阿姨，您别这么说。”纵小金说，“宗锐没受罪，他挺好的。我今天来，就是跟他一起把这一星期的语文总结一下。”

宗锐妈妈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起身说“你们学，我去做饭”。

她进了厨房，帘子放下。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比刚才快了些，也重了些。纵小金听得出，那不是生气，是把话都切进菜板里了。

“宗锐。”纵小金转向他，“你过来。”

宗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纵小金问。

宗锐点头。

“你难受吗？”

宗锐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小声说：“我不知道我爸去哪了。我妈不说，我也不敢问。”

纵小金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6岁，几个月前爸妈离婚，爸爸从生活里凭空消失，妈妈靠卖菜撑家。宗锐的沉默，不是忍耐型，也不是逃避型。那是一种新的沉默。书上没写。是“怕一开口，家里最后那点稳当也碎了”的沉默。

纵小金把手伸进书包，摸出田字格本。他翻开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宗锐凑过来看：“这什么字？我不认识。”

“这是《诗经》里的一句。”纵小金说，“你读一遍。”

宗锐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兄，弟，什么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