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是贴着地皮炸开的。
许陶陶只记得那声巨响,像谁把一口钟扣在她天灵盖上敲,后槽牙都在颤。紧接着是变压器的火光,橘红色,在雨幕里洇成一片,泼上去的辣椒油。
她的伞脱了手,铁锈味的雨水灌进领口,后背凉得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
本能往前扑,五指抓向巷口那根生锈的铁栏杆。另一只手也同时伸过来,很大,骨节分明,指尖泛白。
两只手攥住同一段铁管的时候,许陶陶瞥见那只手的腕骨内侧有一道浅疤,月牙形的。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吊灯一根黑线吊一颗球,冷白光,照得屋子像手术室。
许陶陶躺在一张极宽的床上,深灰被子滑得像水,脚踝露在外面,被中央空调吹得发麻。蜷了一下腿,脚尖没碰到床尾,膝盖几乎顶到下巴。
她的腿变长了。
低头看手,指节分明,骨感,指甲剪得很短很齐。腕骨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不是她的手。
她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头顶离天花板只剩不到二十公分。
许陶陶以前要踮脚才能够到房东钉在墙顶的挂钩,现在她视线平齐的地方,是一面落地窗。
二十六层。全景。雨还没停,玻璃上水流成河,楼下车灯像萤火虫泡在水底。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
膝盖先着了地。掌心撑在大理石地面上,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蜷成一团。
耳鸣尖锐得像有人在她耳朵里拉小提琴。
她恐高,她一直知道。但以前的三楼和现在的高层之间差了一整个天空。
那种坠落感直接从脊柱灌进来,灌得她浑身发麻。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跳堵在嗓子眼,隔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捋顺。
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走。走廊很长,灰色调,尽头是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铺在哑光木地板上。
客厅开阔,落地窗更大,雨声更响。
开放式厨房,中岛台面只到她腰部——不对,是她现在太高了。
一米六二的身体里装了二十四年,现在这具身体应该有一米八八以上。
世界变矮了,而她自己高得让人晕眩。
她蹲下去,手掌摊开在眼前,十根陌生的指头,陌生的指纹。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肉垫踩地板。
许陶陶扭头,一只猫蹲在走廊拐角,歪着头看她。德文卷毛,灰色,耳朵大得像蝙蝠,眼睛浅琥珀色。
它看了她三秒,尾巴竖起来,走过来拿脑袋蹭她的脚踝,绕腿打转,打着打着翻肚皮了。四只爪子蜷着,眯眼,呼噜打得像小发动机。
许陶陶僵着没动。她没养过猫,但也知道猫不这样对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