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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许陶陶是半夜被冷醒的。

她缩在客房的被子里，浑身蜷成一团。汗把睡衣后颈那一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一吹空调风就凉得打颤。

她裹紧又觉得热，伸腿又觉得冷，翻来覆去折腾了不知道多久，意识在烧和冷之间浮浮沉沉。

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自己在画一幅巨大的芦苇图，画到一半芦苇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特别耳熟。"量体温。"

许陶陶睁开眼。分不清是梦里的人在说话还是现实。天花板灰白色的，吊灯球悬在上面。她眨了两下眼，发现江叙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手里捏着一根体温计。

"打开手。"他说。嗓子好像有点哑。

许陶陶迷迷糊糊张开手臂。冰凉的东西塞进腋下，硌得她很不舒服。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是芦苇。"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梦见芦苇说话了。是你的声音。"

江叙看着她——一米九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烧红的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还叼着体温计含含糊糊说他是芦苇——他站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说："等你退烧再跟我说这句话。"

体温计从腋下取出的时候，是三十九度。他把温度计搁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许陶陶又闭上眼。过了会儿感觉有人呼哧呼哧地把她扶起来半靠着，一杯温水凑到嘴边。

她渴得厉害，就着那只手喝了大半杯，接着被放平，被子拉到下巴。

她软软地陷进枕头里，听见脚步声走远又走近，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在了额头上。凉的，湿毛巾。

她努力睁开一条缝，看见江叙坐在床沿边的地板上，背靠床架，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浅蓝色壳，薄荷叶屏保。

熟练地进行指纹解锁，正低头在屏幕上划。她迷迷糊糊地想，他在看什么。然后她听见他小声念了一句，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发烧了吃什么药。"

她烧糊涂的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人明明一张冷脸，却在这儿大半夜给她查"发烧了吃什么药"，就差把"热心市民江先生"写在病历本上了。

而后就感觉到他出去了会，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颗药、一杯新的温水。他又把她扶起来，把药塞进她手里。"吃了。"

许陶陶含着药片灌了半杯水咽下去，苦味从喉咙底泛上来，她皱了整张脸。"苦——"拖了很长一个尾音。

江叙看了她一眼。他把杯子搁下，转身出去了。过了十几秒又回来，把一小块东西塞进她嘴里。甜的。冰糖。

许陶陶含着冰糖，含含糊糊说："……你还会给人喂糖。"

"不会。"江叙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网上搜的。"

许陶陶含着糖块躺回去。冰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点点渗进舌根，把药的苦压了下去。她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清醒的、含糊的笑。

年糕从枕头旁边站起来，走过去贴着她的手臂卧下，热乎乎一小团。许陶陶侧过身，把脸往猫背上蹭了蹭，咕哝了一句："年糕好暖和……"然后睡着了。

江叙站在床边，端着空水杯，低头看着这具一米九的身体抱着他的猫缩成一团、含着一块冰糖睡着了。他的虎牙轻轻碰了一下下唇内侧。

他脚步声很轻，转身出去。走廊那边传来厨房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下午许陶陶醒了一次。额头上的毛巾换过了，温的。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温水，杯壁还温着，旁边是一盒退烧药，说明书折了一角折在"一日两次"那一行。

她撑着坐起来吃了药，喝了半杯水，又躺回去。烧没全退的时候人容易想很多。

她缩在被窝里，把这昨晚的事儿过了一遍：他的身体在她这里发了烧，他自己的意识却在她那一米六二的身体里先察觉到了异样。

接着就是量体温、喂药、喂水、换毛巾、再量体温；她烧得说胡话他也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喊苦他就去翻冰糖；她说冷他就把年糕抱过来塞她旁边。

全程脸上写着"我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但做的事又全是"我主动去做的每一件"。

冷脸洗内裤。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六个字，自己先把自己逗笑了。

躺下去的时候她透过房门的夹缝，瞥见江叙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腿，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低着头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