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小心翼翼将花千骨轻轻平放落地,缓缓回身,面对着笙箫默、摩严两位师兄师弟,还有四面八方伫立的各派掌门与修仙弟子,神色平静肃穆,缓缓开口说道:“师兄,师弟,这阵法名叫玄黄引渡阵。它的用处,是把小骨体内全部的洪荒之力抽取出来,渡进我的身躯之中,后续所有后患,都由我一力承担消解。如此,小骨便可摆脱妖神的宿命。求各位,放她一条生路。竹染本心不坏,不过是一时行差踏错,不如罚他去往思过崖长年面壁悔过即可。”
白子画还想再说,却被摩严打断:“子画,你糊涂啊!你怎可为了花千骨这个孽障,毁了你自己?你置长留于何地,置我和师弟于何地?你难道忘了师父说过的话了吗?有你在,可保长留百年基业。”
摩严气得浑身发颤,若不是笙箫默及时扶住,险些当场晕厥过去。白子画缓缓开口答道:“师兄,对不起,原谅我的任性。今生能与师兄、师弟相伴千年,子画死而无憾。我必须要给六界乃至众生一个交代。”说完,他转头望向花千骨,神色一片释然。白子画动了动嘴唇,花千骨瞬间全都明白了。原来他早就盘算好了,打算吸走她身上的洪荒之力,替她赴死。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瞒着她。为什么要骗她,凭什么擅自替她决定生死。花千骨心里万般急切,想要开口质问,身子却半点都动弹不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无助地望着他,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踏上那条必死的绝路。
白子画足尖一点凌空纵身跃起,指尖掐动上古法诀,浩荡仙力席卷四野。半空之中流光翻涌,十方神器自四面八方破空飞来,悬绕在他周身,神辉万丈,震得整片天地嗡嗡作响。他握住身前沉浮的悯生剑,那原本直指前方的寒锋,在掌心灵力转动之间,猛然调转剑尖,锋芒尽数朝向自己。剑身发出一阵凄清的剑鸣,凛冽的寒光映着他清冷决绝的眉眼,漫天神器静静盘旋,陪着这柄剑,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决断。
清冷的仙风猎猎扬起素色长襟,白子画攥紧握着悯生剑的手腕,眸光沉静坦然,没有半分迟疑。周身十方神器的光华尽数汇入剑身,银白剑气凝作一线,直指心口。他低声诵念引渡戾煞的咒文,浩荡狂暴的洪荒之力沿着剑刃逆流,尽数涌入自身仙躯。利刃刺入躯体,鲜血顷刻浸透白袍,他身子微微晃动,依旧立身云端,半步不退。
众人连声惊呼,不断高喊:“子画!师兄!尊上!”这一幕,刚好被匆匆赶来的蜀国皇帝孟玄朗尽收眼底。孟玄朗心中了然,尊上对千骨的深情,从来不曾有过半分逊色。他翻身下马,躬身施礼,慨然叹道:“尊上大义。”
话音方才落下,白子画周身仙光猛然碎裂,仙躯渐渐虚化消散,终究魂飞魄散。强横的洪荒之力失去束缚轰然炸开,十方神器挣脱禁锢,四散飞落,飘往六界各地。
花千骨泪眼婆娑,无论如何自己都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子画魂飞魄散,随即眼前一黑,直直地昏了过去。仙界众人,齐齐俯首,跪别长留上仙白子画。只听一声清亮凤鸣响彻云霄,众人慌忙抬头望去,摩严骤然神色大变,心中无比震惊,来人居然是七杀魔君杀阡陌。白子画动身赶来南海之前,先行去往七杀殿,将沉睡的杀阡陌唤醒,随后又远赴异朽阁,施法化解了异朽君代代承袭的诅咒,最后,白子画施法将糖宝的肉身与残魂尽数封印在天水滴之中,只要往后花千骨日日以指尖鲜血长久喂养,时日一久,封印自会解开,糖宝便能够苏醒过来。待把这些事情尽数办妥,白子画便一路往南海前去。
杀阡陌苏醒过来,当即收到了白子画传来的传音,立刻动身赶赴南海。可他刚抵达此地,就看见白子画早已魂飞魄散。杀阡陌心中一紧,慌忙四下找寻小不点,最后发现花千骨已然昏倒在地。他将她打横抱起,唤出凤凰,飞身赶回七杀殿。杀阡陌不由回头望向南海的方向,心中暗自叹道:白子画,你当真好狠的心。这般抛下小不点独自离去,等她醒过来,又叫她往后该如何自处。
海风吹乱众人衣袂,带着咸涩的凉意,席卷整片南海滩头。方才惊天动地的玄黄引渡阵余威彻底散尽,天地间再无半点上仙的仙泽气息。摩严望着空空荡荡、再无白子画身影的半空,素来严苛冷硬的面容第一次布满颓然与悔恨。他双唇微颤,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昔日高高在上、执掌长留法度的世尊,此刻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彻底消散的仙尊神魂,再也端不起半分威严。笙箫默静静立在一旁,眸中水汽氤氲,周身皆是化不开的悲凉。他与白子画同门千载,朝夕相伴,早已情同手足。可如今,千年故人陨落于此,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六界,从此长留上仙,世间再无白子画。他抬手轻轻抚平被海风拂乱的袖摆,心底一片荒芜,无尽酸涩翻涌不休。四周各派弟子垂首伫立,无人言语。人人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目睹仙尊陨落的震撼,也有无尽的惋惜与愧疚。谁都清楚,白子画一生护苍生、守六界、护长留,一生清白磊落,从未负过天下半分,到头来,却落得个以身殉道、神魂俱灭的凄惨结局。海浪不息,涛声呜咽,仿佛也在为这位陨落的长留仙尊,低声悲悼。
待到凤凰的霞光消失在天际,众人才慢慢回过神来。孟玄朗默然站在滩边,满心怅然,望着空荡荡的海面久久不语。各派掌门彼此相视,皆是神色黯然,谁也不愿率先开口打破这片哀伤。孟玄朗缓步走上前去,对着摩严与笙箫默拱手一礼,轻声开口:“世尊,儒尊,弟子还有要事,先行返回蜀国,就此辞别。”摩严与笙箫默神色恹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并无多余言语。
笙箫默扶着摩严行至海边,拔出插在沙土中那柄白子画佩带千年的横霜剑,昔日寒光凛冽的仙剑此刻黯淡无光,剑中灵性尽数消散,沦为凡铁,二人心中清楚白子画早已神魂不在。摩严当即沉声开口:“把它带上,我们带子画回家。”各派弟子默然避让,心底各自通透。
踏入无妄殿,杀阡陌小心翼翼将花千骨轻放在锦床之上,垂眸凝望着榻上的小不点,她面色憔悴,眉眼蔫倦,往日灵动的神采消散大半,满心疼惜。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嘴里不住低声嘟囔:“师父,不要走,别离开我……小骨知道错了,往后一定乖乖听话。”杀阡陌见她深陷梦魇,不由得轻叹一声,指尖轻按在她额头,渡入柔和的法术安定她的神魂,驱散噩梦,花千骨眉头舒展,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杀阡陌见她已然安稳熟睡,悄然转身离开无妄殿,径直去往七杀殿的主殿。杀阡陌端坐在大殿主位之上,单春秋快步走入殿中,面露喜色躬身行礼:“圣君,您终于醒了。”杀阡陌端坐大殿主位,抬眼看向行礼的单春秋,淡淡开口问道:“单春秋,如实告知我,我沉睡这段时日,仙界究竟发生了何事?”单春秋转了转眼珠子,思索片刻,开口说道……杀阡陌面色一沉,心中怒火顿起,周身妖风骤起,抬手凝力隔空一掌拍向单春秋,他目露寒厉,厉声怒道:“单春秋,我不曾与你交代过?我沉睡期间,务必护好小不点,万事皆听她吩咐!你竟将本君的叮嘱当作耳旁风,莫非是存心造反?”单春秋被妖力震得踉跄跌翻在地,连忙撑着地面重新跪伏,抬手擦去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抬眼高声辩驳:“圣君,属下心中不服!皆是那花千骨害您陷入长眠,若非因她,您早已夺得洪荒之力!”杀阡陌气得胸口起伏,正欲再出手惩戒单春秋,殿外忽然闯入一名魔兵,躬身急报:“圣君,殿外有人求见。”杀阡陌敛住周身戾气,沉声发问:“何人?”魔兵回话:“那人自称异朽阁阁主,东方彧卿。”
杀阡陌眉头微蹙,眼底怒意暂且压下,冷声道:“让他进来。单春秋,你先退下,待会我再收拾你。”魔兵与单春秋一同躬身领命,匆匆退至殿外。不多时,东方彧卿身着一身素色长衫缓步走入大殿,从容上前,对着高居主位的杀阡陌拱手一礼,开口道:“圣君,别来无恙。”杀阡陌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你不是应当轮回转世去了?怎会这般快便回来了。”东方彧卿轻摇折扇,面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事,还要多亏白子画。是他出手,替我解开异朽阁主世代相传的诅咒……”杀阡陌面露警惕,沉声道:“你来,是想找小不点?白子画已然魂飞魄散,你还想利用小不点做什么?”杀阡陌心知东方彧卿诡计多端,不得不严加提防。东方彧卿摇了摇手中折扇,从容答道:“圣君,您误会了,我此番前来,只是想要看望骨头罢了。”杀阡陌眸光冷冽,沉声警告:“你最好别让我查到你暗中搞鬼,倘若小不点因你受半分伤害,本君绝不轻饶。”东方彧卿轻摇折扇,面上漾起浅淡笑意:“自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