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车宽见身处异界的法庭之中。
这个“法庭”由断头台围合而成,断头台外一片黑暗。空间的中心是两个由相对的齐腰木制栏杆半围合而成的区域。从遥远难明的上方射下两道不明来源的暖黄光束,恰好将这两个区域囊括其中。日车宽见正身处其中一个区域中,在他双眼之间前一厘米,悬着一把亮得刺眼的刀。
“法庭”安静得只能听见耳内的嗡鸣,黑暗中好像有事物在聚集成形。虽然日车宽见没有回头,但他能感知到那事物,好似那事物同他心意相连。从眼前持刀人略微瞪大的双眼中,日车宽见可以看见那事物庞大的黑色倒影。
“唰”
在眨眼之间,持刀人——他的名字叫伏黑甚尔,拥有一副非常健美而危险的体格——从日车宽见面前消失,出现在了另一个被围杆环绕的区域之中。这个“法庭”没有审判台,也没有给律师与检察官准备的长桌,与日车认知中的法庭相差甚远,但他有种管那区域叫做被告席的冲动。
这些事是如何发生的,日车宽见毫无头绪。
拥有众多产业的实业家黑木阳翔于五天前去世。在他死后,黑木家出现了遗嘱纠纷。日车宽见便是在协助处理这起案件的过程中遇见了伏黑甚尔。
黑木家的遗产纠纷起源于他的两段婚姻。他与前妻小笠原枫育有一子,而后不合分手;现任妻子黑木琴音则为他诞下一儿一女。他那位长子名叫黑木朔,据说性格阴沉乖张,已足足与家中失联六年;次子黑木玲央,性格朴实,近两年跟随父亲熟悉业务;小女儿黑木佳奈成绩十分优异,现在在T大就读。
黑木阳翔留有非常详细的遗嘱,这样的家庭关系,处理死者身后事本该不复杂。但在确认黑木阳翔死亡的第二天,一份蹊跷的新遗嘱随着失联许久的长子突然出现。黑木阳翔更加偏爱自己二婚所得儿女,是个迷信的人,和妻子琴音也十分恩爱,原本的遗嘱丝毫没有提及长子。据说长子黑木朔神神叨叨、总是谈论鬼怪的存在,因此黑木阳翔也十分不喜长子。新的遗嘱居然忽略了其他所有人,将所有财产指定给了黑木朔,简直匪夷所思。
黑木阳翔的死亡也疑点重重,他身体十分健朗,近期的检查结果也是良好,竟是突然猝死。这样生活美满幸福的人,原本是打算在这水田之间安享晚年的,骤然离世,好似诅咒一般。
三天前,日车宽见和律所前辈堀田彻乘着公交车到达黑木家偏僻的居所附近。
对于日车宽见在律师研修期间的带教前辈的堀田彻来说,日车宽见作为司法考试一次通过的天才新人,一直以来表现优异,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与缜密,是非常好的帮手。堀田彻第一次翻阅他的履历时,首先被青年明亮的双眼吸引了。照片上那双年轻的眼睛,盛着理想与希望,还没有被时间蒙灰,叫人心声向往。法官吉泽先生曾同堀田彻感叹这样有潜力的青年不选择成为法官实在可惜,堀田彻在和日车宽见的相处过程中倒也能逐渐理解这位青年的想法。不选择成为法官,是因为青年心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崇高理想,这个理想需要他不放弃体察他人。
日车宽见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他的理想未曾遭受过现实的打击。但世界是复杂的,理想主义总会经受现实的淬炼。作为律师,想时刻接纳他人的想法,实在是一条困难重重的荆棘之路。
公交车到达了黑木家附近的陈旧小站,站牌漆面脱落,铁杆上锈出一片斑驳的赭红。下车后入目是被铅色天空压住的广袤水田,三月的水田还结着薄冰,散发着丝丝寒气。远处尽是看不真切的浓浓白雾,公交车留下二人,很快驶入那片雾中。
二人沿水田前行,四下寂静,只有松松地垂着的电线上缀着的乌鸦偶尔鸣叫。
最终,一座老宅自雾中浮现。这便是黑木家:建于昭和时期,和洋折中,灰瓦白墙。屋后有一棵参天大树,漆黑的树枝张牙舞爪,零星点缀着绿芽。
管家为他们打开了门,一位身着黑色和服的年轻女孩大方上前:“堀田律师,快请进。”她顿了顿,打量了一会儿日车宽见,又道:“这位……”
“这是日车宽见,在我手下研修。”堀田彻介绍道,“日车,这位就是琴音的女儿黑木佳奈了。”
交换名片后,佳奈将两位律师请入房间。
房间内坐着一位妇人。黑色和服穿得端庄,恰到好处,仿佛生来就是穿着这件和服的。她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倒。这妇人想来便是四十二岁的黑木琴音了。当她抬起头看日车宽见时,日车宽见注意到一抹难掩审慎的锐利目光闪过她悲痛的双眼。
“堀田律师?”她的声音很轻,“很抱歉没能亲自迎接,请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