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长安城是不夜的。
朱雀大街上灯轮高耸,千百盏明灯旋成金树,照得半边天都泛着绯色。太平公主却不在宫中。
她早换了内侍的圆领袍,把发髻拆散重梳成男子式样,只差没拿锅底灰抹个假胡须。上官婉儿推开含凉殿后门时,正看见她在往靴筒里塞一柄短刀。
“殿下,”婉儿压着嗓子喊,“您疯了。”
“叫公子。”太平回头冲她一笑,烛火映在眼底,亮得惊人,“都打点好了,尚宫局今夜当值的刘尚宫欠我人情,西侧角门子时换防有半刻空隙。你走不走?”
婉儿是来劝她的。她今日在藏书阁抄了一整日《通典》,手腕还酸着,此刻本该回值房歇息,明日还有六局会事的文书要理。可太平看她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她会点头,笃定她会跟着走。
就像去年那样。去年也是上元,太平带着她溜到曲江池畔,看百姓放灯船。那一夜她们挤在人群里吃胡饼,太平掰开饼时被热气烫了手,婉儿下意识去握,两个人就那样手拉手走了一条街,直到人散尽了才松开。
婉儿后来在日记里写:“与公主携手游曲江,灯影水光间,不知今夕何夕。”写完又涂掉了,改成“上元夜侍公主游曲江,平安无虞”。可她自己知道涂掉的是什么。
“你不去,我便一个人去了。”太平已经束好了蹀躞带,英气勃勃地站在灯下。婉儿忽然想起武后前日说的那句话:“太平,甚类我。”彼时太平跪坐在武后下首,垂着眼,唇角却微微翘着。
“我去。”婉儿说,“但殿下得答应我,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邀您出去的。”
太平凑近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傻子。这种事谁邀谁有什么要紧。”她的指腹微凉,带着刚擦过的薄荷膏气味。婉儿偏了偏头,没躲开。
出了宫墙,太平整个人都松快了。她拉着婉儿钻小巷,那些夹在两坊之间的窄道婉儿从不曾走过,逼仄的青石板路只容一人侧身。太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月光照在巷壁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忽长忽短。
“到了。”太平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里面竟是一座小院。院中一株老槐,槐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两盏酒、一碟青梅、一只博山炉,炉中正煨着热酒。婉儿怔住了。
“我上个月便让人置办了。”太平坐下来,替她斟酒,“这是崇仁坊的一处暗宅,没人知道是公主府的。”她举杯,“婉儿,饮了这杯,出了宫门便不论君臣。”
婉儿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青梅浮沉其间,像一尾尾游动的鱼。她坐下来,接了杯子。酒很烈,辣得她眼眶发热。
“殿下花了多少心思。”她说。
“不多。”太平用手指在石桌上画着,“就是找这处宅子费了些神。要离皇城近,又要不引人注目,还要有口好井能酿酒。”她顿了顿,“我说过,酿好了酒要请你喝的。”
那是两年前的约定。在御花园那棵青梅树下,她说“等酿了酒便不酸了”,她说“我等着”。婉儿以为她忘了。
“我记得。”太平仿佛看穿了她,声音低下去,“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婉儿低头抿酒,酒液入喉,竟尝出紫苏和橘皮的味道。是那年尚食局厨娘的方子,加紫苏,加冰糖,再加一味陈皮。她说过一次,太平便记住了。
“酒是上个月启封的。”太平也饮了一口,手指拨弄着博山炉里的灰,“启封那日我对着坛子说,等上元夜,等人来喝。若那个人不来——”
“会怎样?”
太平望着她笑:“便一个人喝光。”
婉儿伸手,按住了她拨弄香灰的手指。香灰滚烫,太平指尖却是凉的。两个人的手叠在博山炉上方,烟气袅袅升起来,隔在她们之间,又散开。
“殿下,”婉儿轻声说,“我这不是来了。”
太平反手扣住她的手指。这一次她握得很紧,紧到婉儿指节发疼。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目光落在炉中明灭的炭火上。半晌,她忽然说:“婉儿,你恨过我母后吗?”
婉儿心口一紧。
“我知道的。”太平声音很平,“你祖父的事。你娘的事。”她转过头,眼睛里映着炉火,像含着两簇小小的火焰,“我有时候想,若我是你,我做不到你这样。还能对着母后笑,还能替我办事,还能——”
“殿下。”婉儿打断她。
她不想听太平说这些。太平不懂。不懂那种寄人篱下的滋味,不懂那种要笑给别人看的滋味。可太平偏要问,偏要在这上元夜、在这暗宅里、在握紧她手的时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