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终南山脚,草色已经深了。
太平公主在别院辟了块空地做射圃,立了三个箭垛,一个比一个远。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窄袖胡服,腰束蹀躞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利落。手里那张弓是去年秋猎时武后赐的,牛角弓身,弦是上好的鹿筋绞成,拉满时发出沉沉的嗡鸣。
“婉儿,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太平回头喊她,“过来。”
上官婉儿站在射圃边的槐树荫下,手里还捧着那卷没抄完的《文选》。她今日是被硬拉来的,太平派了四个宫人堵在修文馆门口,说殿下有令,今日若不去别院,明日修文馆的门便封了。她无奈跟了来,原以为只是陪着坐坐,没想到太平一箭射中靶心后便来了兴致,非要她也试试。
“臣不会。”婉儿说。
“谁天生就会?”太平走过来,将弓往她手里一塞。弓身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婉儿差点没拿稳,慌忙用双手托住。太平在旁笑了一声,伸手替她调整握法,“左手握这里,别太紧,松一点。右手搭弦,用中指和无名指扣住,食指压住箭尾。”
她说着,站在婉儿身侧,一手托着婉儿左臂肘弯,一手扶着她右肩往后带。“背要直,肩要沉。你耸肩了,这样拉不开。”
婉儿感觉到太平的掌心贴在自己肩胛骨下方,隔着衣料传来阵阵温热。她有些不自在,想往前挪半步,太平却跟着贴上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窝里。
“别动。”太平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你一动,准头就没了。看前面箭垛,别看我。”
婉儿盯着五十步外的箭垛,红心是朱砂描的,在日光下像一枚小小的红点。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弦。弓弦绷到一半便拉不动了,手指被勒得生疼。
“拉满。”太平的手覆上来,压在她扣弦的手指上,替她加了把力。弓弦又往后移了一寸,婉儿的指尖被勒出一道白痕。太平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覆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弦上。
“放。”太平轻声说。
婉儿松了手指。箭“嗖”地飞出去,偏了靶心老远,堪堪扎在箭垛边缘。她有些窘,想放下弓,太平却按住了她的手。
“第一箭能上靶,已经不错了。”太平退开半步,从箭囊里又抽了一支递给她,“再来。这次别看我,看靶。”
婉儿接过箭,重新搭弦。这次太平没有贴上来,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她。少了那层温热的压迫感,婉儿反而觉得手心空落落的。她定了定神,拉弦,瞄准,松手。
箭飞出去,扎在红心下方两寸处。
太平拍了一下手:“好!第二箭就离红心这么近,你方才说不会,原来是骗我的。”
婉儿放下弓,揉了揉被弦勒红的手指。“是殿下教得好。”
“是你学得快。”太平将弓接过去,顺手从腰间解下一方帕子扔给她,“擦擦手,出汗了。”
婉儿接住帕子,展开一看,上面绣着一枝青梅,旁边缀了颗歪歪扭扭的小果子。是太平自己的针线,绣了大半年才绣完,平日里当宝贝似的收着,连武后要她拿出来看看都不肯。此刻却随手就给了她。
“殿下,”她攥着帕子,“这是您绣的那方……”
“嗯。”太平已经转身去取自己的弓了,仿佛那方帕子不过是块寻常的布。“你手都红了,不擦要起泡的。起泡了怎么写奏疏,怎么替我拟制书。”
婉儿低头擦手。帕子上的青梅绣得并不精致,针脚时疏时密,可那颗歪果子旁边,太平还用极细的线勾了两个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是个“婉”字。小小的,藏在梅叶底下,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太平已经站到了射位上,抽箭,搭弦,拉满。她的姿势和方才教婉儿时一模一样,背直,肩沉,只是多了几分骨子里的凌厉。箭离弦时几乎无声,直直没入红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婉儿,”太平放下弓,回头看她,“你说我射得准吗?”
婉儿点头:“殿下百步穿杨。”
“可我方才教你的那两箭,都没射中红心。”太平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攥着帕子的手上,“你知道为什么?”
“臣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