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山的时候,山门口没有人。
这不太对。连着这些天,每回我走到山门口,总能看到他坐在石阶上等着——有时候在玩手机,有时候在逗猫,有时候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着,看见我了,慢悠悠来一句“哟”。今天山门口空荡荡的,石阶上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我站在那儿,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正犹豫,院墙后面钻出个人——是那个半大的小师弟,蓝白运动服,跑得脑门上都是汗。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姐姐!你是来找我师兄的?”
“他人呢?”
“师父罚他抄经呢。”小师弟压低声音,“今早没去做早课,师父生气了。说他不守规矩,整天往山下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为什么没去做早课?”
小师弟说:“不知道啊。反正师父说,让他抄完一卷经再出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师兄一夜没咋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他屋里灯还亮着。”
我心里的那点咯噔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他为什么不睡觉?他以前也这样吗?还是因为这些天陪着我上山下山、买东西吃东西把作息打乱了?我站在山门口,看着小师弟跑远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脚往祖师殿的方向走。
我没进去。
祖师殿的门半掩着,我隔着门缝,看到王也跪在殿里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经文,手里握着笔,正一笔一画地抄。他背挺得很直,低着头,侧脸被殿里的日光映着,神色很平静,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他师父坐在旁边的圈椅里,闭着眼,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听他抄经。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的肩膀很宽,但道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他握笔的手腕上,那截道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这些天,每天下山等我,陪我爬山、逛古井、看桃树,他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可他明明有事。他明明还要做早课,还要抄经,还要被他师父罚。
他什么也没说。
我退开几步,没惊动任何人,转身去院子里坐着等他。猫跑过来蹭我的裤腿,我蹲下来摸它的脑袋,摸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下去。
王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我蹲在石桌前逗猫,明显愣了一下:“您怎么上来了?”
“我来看你挨训。”我语气很冲,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冲劲儿来得没道理,只好补了一句,“带了吃的,还热着。”
我从包里掏出油纸包——今早经过镇口时顺手买的,豆皮卷油条,特意多要了一份,加了他上回说好吃的那种酱料。他没伸手接,只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出来,只轻轻笑了一下,接过油纸包。
“谢您。”
“少来这套。”我说,“你挨训是不是因为我?”
他拆油纸包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不是。本来早上就该做早课的,跟您没什么关系。”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蹭着一点干了的墨迹,顺着指缝一直洇到虎口。他握笔握了很久。
我没拆穿他,蹲在那儿接着逗猫,他站在石桌前吃豆皮。院里的风把晾在竹竿上的道袍吹得轻轻晃,阳光一截一截地铺在地面上。我看了他一眼,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吃完把油纸叠好收进口袋里,像是打算待会儿扔,又像是打算留着。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高个子的道士走进来——是山上管事的那个大师兄,手里拿着个手机,朝王也扬了扬:“师弟,京里的电话。”
王也顿了一下,走过去接过手机,没走远,就站在院墙边接了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他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嗯……在山上呢……不缺……知道……真不缺……”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笑,像在应付一个絮叨但让他没办法的人,又像其实心里是高兴的。
我蹲在那儿摸猫,耳朵却竖着。他讲了大概两三分钟,最后说:“妈,我这真挺好的,您别老惦记。”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大师兄,说了句“麻烦师兄”。大师兄摆摆手走了,王也转身回来,看到我正盯着他,他神色自若地坐下来:“怎么了,这么看我?”
“你妈给你打电话啊?”
“嗯。”
“你家在北京?”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算是吧。”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卷边的运动服,又看看他刚才还墨迹未干的指腹,心里那个念头转了又转,最终没有说出口。我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摸猫。
可我心里记下了一件事:他说他“不缺”。
他住着漏风的院子,穿着磨毛边的道袍,用着磕掉瓷的搪瓷缸。可他跟他妈说“不缺”。我不知道他是在宽慰他妈,还是真的不缺。我只觉得这个穷道士身上,像是蒙着一层我看不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