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摔断腿那日,长安城飘着细雨。
我从考古工地中暑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他的太子妃。
“滚。”他打翻药碗,眼神阴郁。
我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殿下,臣妾家传正骨,专治各种不服。”
长安城的雨打在檐角铜铃上,声音闷得像谁在哭。
我捏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看着地上碎成八瓣的瓷片,有一瞬间还想掐自己一把,确认这不是个更离谱的梦。三个时辰前我还在西安太古里项目的探方里挥汗如雨,头顶四十度的高温,手里捧着刚出土的唐代釉陶碎片。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颈上压着凉沁沁的玉璜,身上裹着沉甸甸的锦绣,一群梳高髻穿襦裙的宫女跪在榻前喊“娘娘”。
哦,我成了李承乾的正妃。就是那个历史上瘸了腿、造了反、最后被废黜流放的倒霉太子。
此刻这位倒霉太子本人正侧卧在寝殿的榻上,背对着我,右腿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蜷着。太医署的人刚走,屏风外还飘着没散尽的艾草味。他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声粗重,像是忍着极大的痛,又像是忍着极大的怒。
“滚。”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这身体的原主大概常握笔,但我的灵魂里,这双手捏过无数片碎骨,摸过更多肿胀的关节。爷爷的骨科诊所开在西安老城墙根下,我从小闻着跌打酒的味道长大。
“殿下,”我蹲下去收拾碎瓷,顺手把翻倒的药罐扶正,“您这腿,太医怎么说?”
没有回答。屏风外伺候的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意思大约是“娘娘您别问了”。
李承乾的伤是前几日马球场上落的。史书上只轻描淡写一句“承乾病足”,可方才我借着端药的功夫瞥了一眼——右膝以下肿胀发紫,脚踝内翻,大概率是胫腓骨骨折伴关节脱位。若放任不管,就算骨头勉强长上,落个跛足也是轻的。
“臣妾家里世代行医,”我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药渍,“专攻骨科。”
榻上的人终于动了。他慢慢转过来,一张年轻的脸,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目间依稀能看出李世民的影子,却被眼底那团阴郁压得没了英气。他盯着我,像盯一个疯子。
“你?”他冷笑,“苏家世代簪缨,何时出过郎中?”
呃。我想起来了,原主姓苏,是秘书丞苏亶的女儿。书香门第,确实跟跌打损伤不沾边。但这会儿也顾不得圆谎,我只往前又走了一步:“殿下若不嫌,让臣妾看看您的伤。”
“不必。”他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退下。”
我叹了口气。这人现在还是太子,不过距他造反被废也没几年了。瘸腿、疑心、跟父皇怄气、被一帮佞臣撺掇着走上绝路。而我现在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于是我做了一件很不“太子妃”的事——我直接走过去,掀开了他腿上的锦被。
“你!”他猛地撑起身,额上青筋都暴出来,伸手要推我。但他的伤腿被我一把握住脚踝,轻轻转了个角度,他整个人顿时僵住,脸色煞白,倒抽一口凉气。
“别动。”我压低声音,手指已经顺着他的胫骨摸下去。隔着中衣薄薄的丝料,能清楚地摸到骨头错位的棱角,皮下有瘀血堆积的肿胀,脚踝处关节囊明显松弛。“骨头断了,对接不齐。太医是不是给您用了夹板?”
他咬着牙没说话,额上渗出汗来。算是默认。
我放开手,转身去翻榻边小几上的药箱。太医署的东西倒是齐全,纱布、木板、熬好的膏药,甚至还有一卷干净的白绢。我拎起那截夹板看了看,摇摇头:“这板子太短,固定不住膝关节。而且缠得太紧,血脉不通,过两天脚趾都要发黑。”
“你到底——”
“殿下,”我转过头,很认真地看他,“您信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