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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我站在东宫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李承乾翻身上马。

那匹枣红马是他从前的坐骑，养在马厩里关了三个月，膘没掉多少，倒是脾气见长，李承乾一靠近就喷鼻子跺蹄子。他伸手按住马鬃，右脚踏镫，右腿发力往上一送——整个人稳稳地落在了马鞍上。动作干脆利落，膝盖屈伸流畅，没有一丝凝滞。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从袖中掏出那只铜铃，系在了马鞍左侧的皮带扣上。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的响。

"臣妾去崇教殿转角那棵槐树下等殿下回来。"我仰着脸跟他说。

他点了点头，提缰夹马腹，枣红马小跑着朝宫门方向去了。顺意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小声嘀咕："殿下骑马的样子跟从前一样。"

"废话，腿好了当然一样。"我转身往里走，"去准备午膳。殿下说今日回得早。"

结果午膳备好了他没回来，晚膳备好了他也没回来。我坐在廊下等到了酉时，听见宫门那边传来马蹄声，站起来往槐树那边走，远远就看见他策马进了东宫。枣红马跑得不快，但步伐踏得稳稳当当，马鞍上那只铜铃一路闷闷地响，像一趟走了很长的路。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落地时右膝微屈了一下，很快又站直了。我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刚想问他"今日感觉如何"，话到嘴边先看见了他的脸色——不算差，但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像一根线绷紧了没松开。

"怎么了？"我接过他递来的缰绳，顺手去扶他胳膊。

他任我扶着走了两步，才开口："今日朝上有人提了东宫修缮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提的？怎么说的？"

"工部侍郎王珪。"李承乾的步子不快，声音压得很低，"说东宫崇教殿以西那片废地荒芜日久，有碍观瞻，请旨修缮整理。父皇准了。"

我脚下顿了一顿。崇教殿以西——那片空地？那片埋着佛堂基址的空地？三棵歪枣树的地窖和铜香炉？我转头看他，他脸色平稳，但握着我胳膊的手指收了收，分量很重。

"修什么？"我问。

"说是在那片废地上增建几间厢房，给东宫书吏用。"

我脑子飞快地转。王珪是李世民身边的旧臣，贞观初年就屡有谏言，不是什么佞幸之流。他提东宫修缮的理由挑不出毛病，东宫有些角落确实荒废多年，别说是太子居所，就是寻常官署也不该有那么大一片长满乱草的空地。但问题在于——那片空地底下埋着东西。如果动工挖地基，那佛堂基址、地窖、铜香炉、经卷，全都会被人翻出来。

"什么时候动工？"我问。

"后日。"李承乾的声音沉沉的，"工部的人后日来丈量画图。"

后日。也就是说我还有一天。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铺开麻纸，把空地的平面图重新画了一遍，标注了佛堂的方位、地窖的位置、铺地砖的边界和供台基座的深度。李承乾坐在案后看我画，一句话没说，手边的茶续了三次都没喝。

"殿下，"我搁下炭条抬头看他，"如果底下那些东西被翻出来，对您有什么影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很深，深秋的风把窗纸吹得微微翕动。他说："那块地在旧东宫范围。如果被人知道旧东宫地底有完整佛堂，就会有人问——谁建的？何时建的？为何封了？然后问到建成太子。然后问到玄武门。"

他说"玄武门"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我明白了。史书上那些东西在朝堂上是活生生的刀，每一件沾着先太子名字的旧物都可能是刺向太子的刃。李承乾的地位本就微妙——他是嫡长子不假，但上面有个战功赫赫的父皇，朝中盯着他等差错的人排着队。一件隋代佛堂本身无害，但沾上"旧东宫"三个字，就成了火烧的引子。

"能不能拖？"我问，"比如再上一个奏疏，说太子腿疾还需静养，不宜动工扰了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