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也是贪婪的,虽然每天在高压又紧张的学习之余有这么一股暖流是无比幸福的事儿,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开始一点一点地霸占着止语的整个身心,上课时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他了。一下课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兔子瘫软在护栏上直到寻找到他的身影方能治百病亦能令她精神抖擞,身体一下子就从护栏上弹跳了起来,恨不得伸出双手去接住马上就要掉出来的心脏。
这一年过得好快,一眨眼的功夫秋已远冬已来,止语穿着新买的土黄色半长款棉服,帽子上的毛又细又软在风雪中“下起了腰”,脚上踩着一双厚厚的棉鞋,咯吱咯吱地消失在了远方,那是通往茶楼的方向,她开始期待在路上、在茶楼处、在食堂、在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够扫射到他的身影,不用直视也不用走上前去更不用说话,只要远远地看着感受着他的气息就好,那便是冬日里最温暖的炉火。当她搓着手哈着气,脚不由自主得把自己脚下的那一层厚厚的积雪踩得透明发亮时一抬眼便看到了他,一瞬间滚烫的热水肆意地流淌着直到旁边的人大声地尖叫:“烫死我了”,她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自己忘记把水壶提起来了,导致滚烫的热水流到了壶口的边缘,滚水喷射出去烫到了一旁正在接水的女生。止语连连道歉,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委屈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她转身看到他满脸笑容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止语不能控制地倒了下去,倒下去的那一刻只是屁股蹲在了地上,左手触碰到了冰凉的地面,可不知为什么一点儿也不疼,最后她都她回忆不起来刚刚自己是怎么跌倒又是怎么站起来的,当她慢慢试着睁开双眼,大脑开始工作时他却不见了,像梦一样的不真实。以至于多年以后再回忆起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当时会那么窘迫。
不知不觉天已渐渐黑了下来,止语的寝室在四楼每次爬上去都像是在爬了一小段山路一样,需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洗漱完毕她穿上袜子准备上床睡觉,她习惯了冬天穿着袜子睡觉一来爬到上铺去需要踩着好几根冰凉的铁棍,二来穿着袜子踩在铁条上时就没难么硌脚了,再者就是穿着袜子睡觉脚会暖和一点不至于一整夜都暖不热。躺在床上一开始她是睡不着的,毕竟紧挨着玻璃窗外的亮光会一直陪着她走过三年的黑夜。这一夜她不再像往常一样眨巴眨巴眼睛看一看远方的夜空,看一看那孤独的路灯便哄着自己睡着了,这一夜她失眠了,翻来覆去,就连天上的星星她也努力地侧着头仰着脸瞪着眼睛数了又数,数星星时脑子里只有星星,可是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自己白天跌倒的画面和那张微笑着的脸庞,那张脸一直刻在她的脑子里,高高的鼻梁,小麦色的肌肤,单眼皮上是浓密的眉毛,不笑时一脸的平静,笑起来却又是那样的美好,偶尔也能听到他无声的叹息,就比如今天白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课间十分钟的时候,一开始他是在和同学们谈笑风生的,谈笑间会时不时地抽出那么几秒钟的时间看向止语的方向,那是不经意的看,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直到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所有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走进了教室,独留他们两个四目灼热,每当这个时候他们便不必掩饰,不必假装,甚至还要故意伸着脖子看向对方,这时的他眉头紧锁,虽隔千里但却能听到他无奈的叹息声。
止语决定不再害怕,勇敢地走出去,“是的,勇敢地走向他。”想到这里她终于是安心地睡下了。
第二天清早,她和李露一起来到操场散心,正好碰上王样和他的同学一起在打篮球,止语内心狂喜但又有点担心,担心李露会发现她的秘密,毕竟……走了一圈后她便拉着李露在篮球架不远处的高台上坐了下来,高台是用砖头垒起来的足有一米多高,外层是糊了一层灰色的水泥,坐的人多了,水泥高台已经溜光发亮了。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高耸的身体一跃而起在止语的目光中展现出了他最美的曲线,王样穿着7号球衣,手腕上带着橙色的手环,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少,原来他的腿上是有腿毛的,胳膊和腿都不算粗但却是很有力量的感觉,对于止语来说篮球是陌生的,因为在止语的家里没有人会打篮球,也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个运动项目,村庄上也极难见到篮球场,她只是在电视上在书本上见过或是听说过。至于那手环她就更加不懂了。这手环还闹出过一段乌龙。从操场回去后止语就开始琢磨着王样手腕上戴的是什么?“难道他有女朋友了吗?会是喜欢他的女生送给他的吗?不不不,通过我这一年多的观察他身边并没有出现过任何女生的身影,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也曾有意无意地跑到他们班女生身边听过,也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啊。”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感觉自己的手腕上光秃秃的,没多久就听说在外打工的表姐带回来了几只玉镯子,问谁要时,她就趁着周末马不停蹄地跑到表姐的家里要了过来,玉镯子—不值什么钱的石头镯子,从此日夜跟着她,她终于感觉和他是一体的了,他们一样手腕上都带着好看的装饰品,想他时就摸一摸那只玉镯子。再后来王样戴了几天就不戴了,止语的玉镯子也在一次看到王样和一个女生说话时一时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甩手碎了。
中午放学后,同学们个个像箭一样地拿着饭缸一路奔跑着冲向了食堂,就连头发也跟着一路颠簸,我想那头发就像我小时候跟着父亲一起去交粮时,父亲开着车我坐在粮食上,四周没有什么抓手,若是遇上个车子摆动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止语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他也是,她笃定此刻他一定是在教室里,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很多无声的默契,止语鼓足勇气在高二(6)班的班级门口踱来踱去,最终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敲了敲窗户上的玻璃,他立马走了过来,他知道止语还没有下楼吃饭,因为止语下楼是一定会经过高二(6)班的班级门口的,而且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去吃饭的,止语把窗户上的玻璃移动开了一条缝,把一张纸扔了进去就大步流星地走开了。书信的内容大概是这样写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满脑子都是你,上课想的是你,下课也是你,睡觉是你,吃饭时想的也是你,我都不能好好学习了,落款(止语)。男孩儿随后回了止语一封信,信的内容用的是那种学校老师们用的画着红色间隔线的稿纸,足足写了一页纸的白纸黑字。信上男孩提到了,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把学习学好,把成绩稳住将来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这怎么听起来像是亲爹的说教,他的字体自由洒脱,一个个汉字躺在稿纸上,身体舒展开像是在做广播体操,它把他的书信平整地藏在一个大本子里,不敢带到学校去,之后又藏到了一口奶奶早已忘却的大水缸里,里面落满了灰尘,想必这是一个绝佳的藏信之处,这封信成了止语唯一和他仅有的肢体接触,每逢周末或是假期那封信才得以重见天日,奶奶得了白内障早些年去县城割过一次,终究是没治好,所以奶奶是看不清止语手里拿的东西的,每次她都小心翼翼地从那口比奶奶还要老的老水缸里拿出来细细地品味,就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这次读感觉是这个意思,下次再读就又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直到那张纸被折出了深深的印痕,因为偶尔止语会把它装进口袋里,带着它去旅行,去看山、看水……
从此每逢周末学习之余止语都会一遍又一遍地细细品读着那封信直到泪眼模糊,字迹不清,除此之外便是站在高高的石板上,石板下面是临时叠放的两排青色的砖头,砖头和砖头之间放置的不够整齐因此踩上去摇摇晃晃的,石板上面的墙壁上钉着一块缺了一个角的玻璃,那是妈妈出嫁时带来的陪嫁,没有边框只是单单的一块长方形的玻璃,手只能抚摸玻璃的中间位置万不可触碰边缘否则必会鲜血直流。每每站上去她都会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自己从脸蛋到腰身再到大腿、小腿、甚至再到脚踝,看不到脚后跟时她总是努力地踮着脚尖直到看清楚自己的全貌,奶奶在一旁看着虽不知道看清楚没有,但总是眯着眼看着一句话也不说,任由自己的小孙女欢乐着,这是她的秘密只有她和奶奶在家的时候,她才会肆无忌惮地把它们通通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其他时候都是暗不见天日的。
止语始终不知男孩的真实意思,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能不能让他喜欢,于是在一个天黑之后,止语鼓足勇气来到了他的班级,高一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是邻班,高二分文理科那年止语无意间打听到王样想学理科,本就对文科感兴趣也更擅长文科的止语在还没搞清楚理科到底能不能被她学好时,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理科。自然他们两个就又可以每天都能看到对方的身影了。到了班级之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随后便转身离去,他随即跟在身后脚步很轻但却跟得很紧。她一路向前头也不回径直下了楼,穿过中院,走过茶水处,又经过了食堂门前下了一个很大的陡坡这才到达了当时对于她来说很大很大的操场——多年后再看母校,操场竟然是那样的小,那样的不堪,而在当时对于一个从农村来的孩子来说,已经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了。来到操场以后她一路穿过了篮球架,最后在操场最里面的几棵大杨树下停下了脚步,而他一直紧跟着并无一语,操场上安静极了,没有路灯,周围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她站着背对着他,而他则是蹲了下来,那么黑的夜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摸索出来的小木棍一直在地上画着什么,她说着,他听着。
后来又换他说。止语先说:“我的家里有一个弟弟,我和弟弟的关系很好,每周五放假的那天下午弟弟都会在学校等着我一起回家,一路上他们都会分享彼此的快乐!”轮到王样说时,他依然蹲在那里始终都没有去看她的眼睛,他像是在哄着一个孩子似的说道:“你先把学习搞好,如果有缘我们大学校园里再相见。我是和我的养父一起生活的。”其他再无别的语言,就这样他们内心的甜蜜是那样的平静,没有任何的心跳加速,有的只是对未来的笃定,止语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了,没有再回头,也没有任何的迟疑。